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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与生命相约

 
上尉
 发表于 2006-09-08 19:28
楼主
李毅

这好像是一个与北大没有多大关系的话题.
那天在听音乐台的节目,伟大的音乐人约翰 ·丹佛,在刚刚过去的一个周日下午驾驶单人飞机在旧金山坠毁了,这个在九二年来中国唱"上海的微风''和"再一次去爱''的人,因为一次偶然的失事埋葬了他的天才与灵感,他曾经用音乐的梦想把人们联系在一起.而我感动的是---
一个爱飞的人.死与飞行.

接下来是纪念戴安娜的歌曲集《风中的蜡烛》.它是否真的来自这个世上最美丽精彩的女人,是否真的是她在一生最灿烂的季节以死来为生命锦上添花,我不能深究.但同样地,我只记住了其中的一个歌名---
时光因你而倒流.
我始终不明白它的英文原名 You Can Make History 是如何被译成这样的.但是,这好像是一个有意味的启示.
  我一直一直不知道要用什么角度来写与北大有关的往事,它就像一段音乐的旋律,并不是仅仅用热情而不需智慧就可以理解的,即使是“无主题变奏”,其实也就是主题.
 
   那时候是喜欢把一瞬当成永恒.毕业了,我们要走了,天各一方,各自有各自的忧伤.偏偏朋友们都是自认为古道热肠的侠客,任此后时光冉冉似飞鸟,在离别时总乐呵呵一抱拳说:
  青山常在,绿水常流,后会有期.
  果然过不了两个月,便在广州的街头看见其中的一个;或者坐在我们那个城市的酒店里,见到两位要过海去的先生竟是在学二食堂一起排队抢饭的.

也是在听一支"恰克与飞鸟"乐队的演唱曲目时猛然想起这意境,也回答了我一直不知如何回答的难题:
  为什么要回北大.
  因为是约好了的,和自己的生命约好了的事,十六岁时做十六岁的事,二十岁时爱二十岁的人,现在--
  终于学会了把永恒视为平凡的一瞬.工作着是美丽的.每天有十六个小时去争取一个全优的功课,我觉得人生幸福如流金岁月之河.

  我是在九六年的春天回来的.在与素未谋面的导师通了电话和写过信后,我来惴惴不安地等我的面试--我喜欢他们的朗朗的笑好像源自生命之初,即使那会是一个拒绝.
  那时候我已经离开北大四年了,居然又有人约我写故事,像我曾经留在校园里的那本《青春游戏》和它引起的美丽的天才误会.
  我笑了,我们都曾经以天才自居呢,fossils of the roses,玫瑰化石,在湖心的石船下被一条轮回的河流冲刷得晶莹而明亮.
  而它们根本不知道很多年之后,我变得有多好.
  像一棵椰风蕉雨里的树,在亚热带的十一月开花.
  我来做我1996年的事而已.
  我说,没有故事呢,省得大家感动.这样的话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然而被熟悉的人盯上了脸,在黑暗的音乐尽头,很有点不打自招的感觉.
  他们看着我说,你"堕落"了,从蓝天绿海里.
  是,我循规蹈矩,滴酒不沾,在春寒料峭时就穿短裙做都市女性;我没有念中文系,放弃了写作,一周上二十个小时语言课,一门心思要考成"东方不败".
  啊,以我这般"高龄",这更不加像我了,不像我做的事.过去的岁月于是变成了谜面,中间的断章残片纷纷像流风散云一样消失,只有那些温柔得足以拂去尘埃的手才能够摸索到其中衔接的连环,轻叩那些骆驼穿针眼的暗语.

  今年蕙来看我.头发剪得短短的,很勇敢的样子.我们在31楼住了四年上下铺.她出第一本诗集的时候,我为她画的插图.实际上我当时已经黔驴技穷了.只差没有抄袭--那时候,我的生命不在上面,我在海边竭力把皮肤晒成流行的橄榄色,早晚在临海的街上长风万里.
  但我喜欢她写诗的样子,在418的蜡烛流着泪的时候,很深沉的问:
      孩子,你有盐吗?或者
      望你像雨一样落下来.
  我们在"霸必龙"喝所有想得起名字的咖啡、茶,然后听一个男生在不一样的烛光背后唱: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而我也是偶尔翻日记,才想起同桌的你.
  于是一齐笑了:早知道你不是俗人.这是毕业时流行的阿谀奉承.
  那时候我骄傲地对人说:
别想造就我。
而现在,我多么想像天下有出息的人那样做社会的栋梁.  
  

于是才有一点点机会去想青春无忌的往事:
  大家怀着侥幸心理逃了课到图书馆去看小说.那些密林深处迷失的感觉老让人心痛不已,什么时候才能像阿里巴巴一样幸运,口念咒语,芝麻芝麻开门吧,于是那些书的宝藏便永远据为己有.羞愧地面对缺席的记录,而老师却笑了,没有咒语,但我们要拿到真正的钥匙.
  假期里搭便车摸很远的路去旅行,总是觉得身边的世界不够大,希望可以万水千山走遍.但往往在进校门的刹那,才发现出发的地点总是从这里开始,而归家的路没有别的选择.自然的故乡各不相同,而心灵的故乡只有一个.
  看亦舒的小说,也很爱某个人.到骨头里为看不见的东西流血流泪,在大风起兮时顺着路灯的微光找寻落叶的阴影,信所有的话.
  也有一起受苦吃苦,一起到校外打工罢工的日子,省下钱去看最贵族的画展,临摹凡高的画以及到海淀的小街上喝啤酒,以至于深夜归来只好翻墙走壁,让我们中间最出名的才子飘飘欲仙地摔伤了脚.
  
那些好强而脆弱的诗人离席而去了,而我们中间的奇人仍然可以精彩地演绎他们的传奇,在滚滚红尘里笑傲江湖,呼啸而来,绝尘而去,我们坐在不散的宴席上互相画漫画,讲很长的笑话,直到别人嫉妒我们欢喜的眼泪.
  蕙说,你后悔吗?
我说不,那都是计划好了的,一种精神和一百种生活的翻版,所以这里才有永不荒芜的园地和永不干涸的心灵.
  纵使那时候我们是一些轻薄的玫瑰,有着鼓起的花苞和狂乱的气息,我们也许会对深沉的学问望而生畏而情愿走很远的路去看风景,但我们身后却拖着长长的树影--永远从根出发的树影,从那些铜像的底座出发.
  像今时今地的我,抱着大堆书走来走去并没有一点过时的感觉,也没有比青春迷惘时更骄傲.我与先人们一一擦肩而过,在那些最朴实的身影里已经知道了什么是永远,然后长成参天的树或是水边的花.   
那些生命的约定便一一兑现了,我们有什么可后悔的?是宽厚而博大的心灵,还是永远不会为爱说抱歉的坦荡,或是读万卷书也行万里路的人生传奇--值得我们今生有憾?

 
  大讲堂拆了很久,我还流了一些眼泪--秋天是一个让人感动的季节.午夜终场结了,那里面曾经相爱的主人公把温暖的手从我左右指尖分别滑出,我无法控制他们,即使是生命里未完待续的故事也不能够让我们停下来不走.

后来我知道了,我们还要有新的影院上演更加魂断蓝桥的片子;新的果园,结更加眩目丰硕的果实;以及新的草场,好像一直延伸到有羊群和牧歌的天边.

  十七八岁到二十多一点的日子里,虽然流了很多眼泪,很容易被爱也很容易去爱,很多的伤害和很多的误解,在功课上也拿到一些平庸的分数,但其实很尽兴地被包容了--

  那些需要爬窗才能挤入的讲座,在水泄不通里响彻的荡气回肠的声音,多年之后内容都已模糊了,但那些冥想的印迹依然像掠过苍穹的流星.
  面临考前秉烛夜读,到早上也不敢睡,拖着拖鞋直奔考场,趁着遗忘之前赶紧答题,毕竟要学会完全对人生负责还需要过程.
  有时也和朋友们聊天,醉酒,在黑的林子里就着吉他和恋人的细语唱爱的欢喜与茫然,以为那就是人世间的地久天长.
  那时候的女孩子是有些睥睨的,总喜欢穿不合体的大衣服,破旧且脏的牛仔裤,大颗石头,木头,骨头串就的项链,头发长且不打点,无一例为地爱一些贫穷而光荣,似乎可以带他们浪迹天涯的情人.

同样有许多不修边幅的艺术家:诗人,画家,吉他手,像沾了泥土的璞玉或不知名的石头一样散步在校园长长的围墙内外.
  我几乎沾染了全部充满学生味的自由组合活动.有半年时间我迷上了写俳句,受一本日本女诗人的《沙拉纪念日》的影响,我几乎在未名湖的每一块石头底下都发现了灵感;又或者是画画,在圣诞节和新年之间我完成了一百张画的巨大工程,大大小小,从桌面到满墙,直到同屋的女孩子抗议说再有灵感继续糊屋顶,将挂至水房与厕所做"夜来香";当冬天过去后,我投入了登山队的攀岩运动,我并不知道它此后会成为世界级时髦的健身项目,但它还是耗去了我整个夏日,我永远在那些健壮的队员后面被淘汰,永远也进不了选拔到雪山顶峰的名单里,但它至少让我的生命和理想走了很远的路,幻想着有一天可以像别人一样去冒险.
  记得最多的自然是写字,俳句,十四行诗或者小说,像所画过的上百个屋顶一样精致而抽象,然而黑白分明,在多年之后仍然有清澈的眼神凝视着.
  我的最大理想是做科学家,美丽的女科学家,冷峻的额头下有深邃,严肃的表情,高贵而稍嫌冷漠与不近人情,像古老的人类文明.居里夫人的传记我看了无数遍.但在北大的特长推荐生的选送时我什么都放弃了,我只有继续写作才能保持上北大的优势--否则我今天可能真的是一个朴实的数学家或是物理学家,我也不会有这个机会来分享北大的荣誉.青春有价,我不知该恨它还是该爱它.  
  那时候,我们喜欢在夜晚忘情地吻别年轻的男孩子,回到宿舍开始写诗或是小说--手边一杯淡香飘逝的薄荷茶,使夜显得漫长而透明.
  那些笔下的女主人公往往有轻俏的名字,叶子,阿以,玫瑰或是房子等等,是那个时代典型的以爱情为象征的理想化身,长发的背影惊鸿一样掠过,永远让人捉摸不透,香草美人,泪眼婆娑.      
而诗歌是层层叠叠的,意象疏疏落落,好象爱的呻吟在夜里长一声,短一声,走在那种秘而不宣的暗语里高一脚,底一脚,轻而易举就迷失了.
也许,就是这种迷失的感觉让人心痛,让人以为年轻是一种罪过,我们生活,恋爱,读书,游戏,也和理想搏斗,形如背着十字架在追索.

那一年我在厚厚的纸上写下:青春游戏.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的三个年轻的女主人公格子、平一和非会在她们的故事里永恒了,成为了"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看上去不过是刹那,像那些灿亮的余辉被白杨树吞噬了,暝色入窗,灰褐色的屋檐像麻雀羽毛一样温柔.

她们不过是同一个人而已,和我们一同在女生楼进进出出,长裙更短裙,饮水,走路,守夜,哭和笑.我原以为我们注定要狂奔千里不知所终去追寻一个永恒的答案,原来它竟在指间的流沙里滴滴沥沥地走.

那时候是不可能知道的,为了给大洋彼岸的鬼子老友翻译"涮羊肉",我们竟不得不翻了好几本字典在网络上传过去.我们在一起编刊物的时候,幻想着有一天发财了便可以为每一个人出一本很隆重的大书,也再也不用为了把自己的画印成卡片而四处被拒绝,为了多买几本书而看别人的脸色写那些很夸饰的脚本,或者特别特别地,我们可以在任何高兴的时候聚在一起涮羊肉而不必担心后半个月的生活费.这样地幻想着,直到有一天它们变得太简单以至于没有人屑于一顾了,那些属于年轻岁月的事像木板上的浮雕一样有着古朴的纹路,无论还有多远,还有多久,都凸凹如斯.
 
没有人相信我其实很想念他们,值得去写那种调侃的让人笑得掉眼泪的"奇人奇传"--像我们以往经常干的那样,敲着筷子唱"莲花露",赌下一个来赴晚餐的人是谁,如同原始共产主义部落的村民.但我们都当别人是最怕回头变成盐柱的人,更不用说刻骨铭心去想这些生命里的狂沙.现在,此刻,我只是觉得他们曾经活得太精彩也太隐晦,一旦被我说破了,恐怕会被人追着狂打. 
 
我不知道,当我真的不再写字的时候,那些与我流风行云走过的人,那些一同击节歌唱的人,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曾在深夜怀念熔浆冷却的山口,我们用暗语,用薄奠的水,再一次生成田地,生成骨骼柔韧的庄稼,等候收割和繁衍.
  至少,我们很骁勇地在每一个汪洋恣肆的生命里,无论是相濡以沫,还是相望忘于江湖,那些因人而异的约定都会不期然地到来--
 
所以这个园地总有很多人到来,又有很多人离去,有人一生留下了,有人一生都没有回头,或者偶尔地路过和经常地来去,有时候是五瓣丁香般飘荡的花帜,有时候是来自异国他乡的珍珠、香料、水果或是五谷丰登的消息.
  还在念书那几年,花了大多数假期,我走遍了中国东部的海,也访遍了大部分中国名校.我想,北大仍然是最拥挤的大学城,在图书馆,在教室,在食堂,在每一个交叉路口,都有匆匆找寻位置的年轻人.让人骄傲.也让人焦虑.
  我不知道在世界各地的古老校园里,在哈佛或剑桥,是否也永远人满为患.
  我原以为,成熟的文化是疏朗而落寞的,几位大圣大哲在星空下说:我出生,我活着,我死去--便是大智慧,像海德格尔评价柏拉图.
  所以当我在海边已经以为没有勇气再来面对它的时候,我就学会假装忘记,像忘记那些沾满书卷香的旧衣裳,那些贫穷的光荣像是饱食芳香的玫瑰,正要去变做天堂里的石头.
  我明白的,在远离的日子里,我同样会去喜欢在屋顶被日光晒暖的时候奔向面海的长堤,让风扯我的头发吹起灿烂的长裙;就像我知道以后我将坐在一盏灯下,伴着海风的响哨,写下毕生的热爱,我的眼泪会比烟还轻,比风还温柔--
  我都按约定的做好了,按生命的一个约定和另一个约定.
  在来与去之间,最懂得感恩的人并不是那些永远厮守的人.我们像关中麦客,永远收割着遥远他乡的田地,心里却恋恋风尘般渴望火红的麦季过去了便是归家的时候.

  雨下来时候,让人想起南方长长的有骑楼的老街,那时,行人散尽,我们在车窗里看见路边的花店里仍然在卖情人玫瑰,我温柔而脆弱地笑了.我在风雨中走过的城市总是有难以忘怀的灯和殊途同归的人.             
  
我知道,这些漂洋过海的路并不是真的很短,而生命将会很长很长,每一个泪如雨下的秘密都会成为一个坚强的约定.
  活着,活下去,活得很好,把一切都做得像你喜欢的那样,并且爱那些值得你爱的人群,在他们的园地里像婴儿般啼哭.

   在1996年,回到这里,又见银杏树叶黄了,即使在黑暗里也看得见有一树灿烂卓约的光彩,像是要为人世间最恒久的守望者一一开起,开起永不荒凉的花朵.
  那并不是一个奇迹.就像很多年以前我忽然决定住在海边, 唱诗人的歌:
你是才蕙的青草.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都是与生命相约--那个湖在来与去之间仿佛只是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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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的春光里,一个唐朝女子
剪去善舞的长袖
她说:青丝
青丝啊
leafandwolf.blog.soh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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