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村千乡市场工程”深入尚需长效机制保驾
在方兴未艾的农村商贸流通体系重建的热潮中，以商务部为首的政府部门无疑在扮演着一个最为重要的角色。按商务部的理想，如果全国25万家农家店的连锁经营网点能成功培育，这意味着一个喷薄而出的新农村消费市场的诞生，城乡消费差距的逐步缩小将成为现实。但事实上，“万村千乡市场工程”对财政的严重依赖体制和农民收入水平低、增收长效机制的缺乏仍然是“万村千乡市场工程”蓝图实现的现实大碍。
流通企业涌现农村
日前在南京召开的跨国集团采购会上，商务部市场体系建设司与家乐福、双汇、伊利、立白、京粮、汇源、顺鑫农业等一批国内外知名企业就开发农村商品、开拓农村市场、扩大农村消费，达成了合作意向。商务部称，这是继与宝洁合作试点取得阶段性成果后，推出的实施范围更广、合作内容更实、参与企业更多的助力“万村千乡市场工程”的又一举措。
商务部市场体系建设司的一位负责人介绍，被政府称为“万村千乡市场工程”的农村商业流通体系建设工程从2005年起就已开始逐步实施，力争用3年时间，在全国试点区域培育出约25万家农家店为基础的农村消费经营网络。“外界很快会看到‘万村千乡市场工程’在农村商业流通领域的影响力，农民消费不安全、不方便、不实惠的问题会得到解决。”该人士乐观地表示。
事实似乎也是如此。包括江苏的苏果，湖北的中百、富迪，湖南的步步高等一批流通企业率先挺入农村；山东莒南供销社、浙江慈客隆等原供销社体系的大批企业也摇身一变，通过直营与加盟的形式，将超市的大旗插上了原有的领地；湖南的“隆平高科”、新疆的农资集团等原来以农资为主的企业在渠道上也由“批发分销型”向“连锁配送直销型”转变。
按商务部的公开统计数据，截止到2006年年底，全国2287家流通企业在1817个县市进行试点，累计建设连锁化农家店超过16万个，覆盖了全国63%的县市，扩大农村消费近600亿元，吸纳富余劳动力约65万人，使1.4亿农民受益。
数字之外，“万村千乡市场工程”更有一些极富深远的意义。商务部官员表示，农家店在农村的出现，不仅成为了农村消费与流通市场的生力军，还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农村的消费观念和生活方式。正如商务部部长助理黄海在走过全国十几个省市的农村市场调研中所言，但凡开展“万村千乡市场工程”的地区都发生了很大改变。商务部的统计数据同时显示，在今年的春耕中，湖北50%以上的春耕农资商品是由16家“万村千乡市场工程”农资企业供应的，而在河南，这一比例也达到了1/3。
同时，一些积极“下乡”的商业企业不仅兴了农业，富了农民，也壮大了自己。武汉中百“超市＋基地＋农户”模式的直接效应是工业品下乡、农产品进超市继而进城，实现了工业品、农产品双向流通，城乡市场一体互动，既加快了城乡市场一体化进程，又带动了农民规模经营和农业产业化。中百每到一处，就让当地的县农业部门组织推荐农产品大户，然后把大户拉到武汉的超市了解超市的产品标准。一些大户，后来被中百培养成了豆腐大王、水果大王。
而被商务部树为典型的江苏苏果，“带动了1000多家食品生产企业，成为千家万户小生产同大市场的有机连接纽带”。苏果经销的4万多种商品中，70%为农产品及加工品。
政府的优惠政策
尽管“看上去很美”，但到目前为止，“万村千乡市场工程”的商业雏形还只算一个政府“一手揽在怀中”的婴儿。
事实上，政府、专家呼吁商业企业去开拓农村市场的声音早在上世纪90年代初就已喊起，真正响应成行的企业却凤毛麟角。而制约着城市流通企业“下乡”投资热情的恰是城乡差距。据调查，过去流通企业在城市与农村的投资毛利比为3∶1，而农村生产力水平较低、购买力弱、消费需求分散、商业设施薄弱、物流配送成本高等都成为城市商业企业一直耽行“下乡”的现实。
如今，在政府的大力推动下，“万村千乡市场工程”、“农村市场”已成为商业企业追逐的商机热点，发展速度远非昔比。以安徽为例，2年来，11651个农家店、220个配送中心已建成。
商业企业的谋思其实很简单，“一方面有国家财政和地方配套的补贴，每新开一个店，补贴的资金从数千到数万元不等。这样的优惠，无论挣钱与否，都是建立网络的大好时机；另一方面，农村市场是与沃尔玛、家乐福正面交锋之外的另一个新战场，占据这一先发优势或将做成企业利润的新增长点。”
显然，越来越多的商业连锁企业争相“下乡”的动机之一就在于政府给予的大好政策支持。“万村千乡市场工程”推出后，财政部会同商务部在极短的时间内出台了一系列的资金优惠支持政策，明确对试点企业配送中心贷款予以贴息扶持，中西部地区贴息率不超过3%，东部地区贴息率不超过2%；对在乡村新建和改造的农家店予以直接补助，每个乡级店补助2000元，每个村级店补助3000元，中西部地区每个农家店分别增加800元。此外，商务部、国家开发银行联合下发文件，专项安排100亿元资金用于支持农村市场体系建设，工商总局、发改委、建设部、药品监督管理局等都从各自所管辖范围内给予政策优惠。之后两年，商务部再次加大补偿额度，目前补贴的标准是村级店4000元、乡级店3000元，中西部地区的企业在此标准上另增加1000元，以吸引更有实力的大型商贸企业加入“万村千乡市场工程”中。
各地方政府部门更为“农家店”的试点大开绿灯。山东省除允许直营连锁经营企业统一缴纳增值税、所得税外，还采取了对大型物流配送企业新增用地给予优惠政策；湖南对流通企业用电给予工业电价优惠等方法为企业卸包袱；安徽对配送中心进行直补、对试点企业免费配备配送车辆；江西对配送率和建店数量达到一定条件的企业给予奖励；北京、浙江对企业的信息系统建设给予扶持等。
据统计，“万村千乡市场工程”试点启动以来，中央财政投资共计9亿元，带动地方和企业投资约117亿元。
而已尝到政策甜头的潍坊百货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总裁郭万欣说：“比我们正常的建设投资省了不少。”在建设配送中心的时候，政府部分减免了他们的建设税和城市配套费。据他推算，5万平方米的配送中心，每平方米节省了160元至170元，他们一共节约了近850万元。
“双向流通”面临挑战
不过，零售业专家指出，政府的任何行政手段对市场经济建设，都只是起着导向性的作用。在步入市场经济的今天，“万村千乡市场工程”是政府之手主导着力的项目，其中体现很强的政府意志，这显然并不是完全依据市场规律来进行。
中国人民大学副教授黄江明认为，从好的方面来看，现在各省几乎都有参与企业选择退出。但构建农村流通网络，最终要靠市场、靠企业，靠市化的方式去推进商机，才能让农家店保持旺盛持久的生命力。
专家直言，商务部运作此工程的主观愿望无疑是好的，但农村的消费环境显然不会在短期内发生颠覆性的改变。一方面，与城里人不同的是，除了消费外，农民的支出还包括农资等生产性支出；而更为决定性的关键是，农民的收入尚无法支撑消费习惯的根本改变。
事实上，在今年4月初，由中国社科院农村发展研究所与国家统计局农村社会经济调查司联合发布的《2006-2007农村经济绿皮书》也佐证了这一观点。社科院报告指出，虽然近年来农村居民生活消费增长出现积极变化，农村消费市场有所回升，但长期以来农村居民收入水平偏低、增收长效机制缺乏的问题仍然存在。2006年全国仍有58%以上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在平均收入水平以下，仍有63%以上的农村居民消费低于平均消费水平。
从商务部的官方角度来说，是农村与城市的差距呼吁着更多的商业主体重返农村。但如今摆在参加该工程的商业企业面前的一个现实问题是，城乡居民的收入和消费差距仍在逐年扩大。《绿皮书》显示，城乡居民收入比从2000年的2.79:1扩大到2006年的3.28:1，消费比从2000年的2.99:1扩大到2006年的3.07:1。而据社科院《绿皮书》的预测，2007年城乡居民收入差距持续加大，将突破3.3∶1。
“农家店快速发展的动力是有钱可赚。”在采访中，一些超市连锁方对记者直言不讳。在他们看来，农村的消费能力欠缺将使得乡村超市在很长的一段时期内不得不处于“培育期”的状态，而“在这一时期，很难赚到钱”。
来自中国社科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的调研数据显示：从农民收入结构看，60%以上的收入来自农副产品的销售，农产品市场已成为农民增收的重要渠道。专家表示，从相互关系看，农产品进城(包括出口)是工业品下乡的前提。对“万村千乡”的连锁企业来说，能否实现双向流通，在农产品的销售中发挥组织作用，帮助农民提高议价和增收能力，是能否提早迈出市场“培育期”的关键。
然而，目前农村的一个普遍现象是：“出村的东西贱，进村的东西贵”，很多诸如康师傅、宝洁等外资品牌都步入了农家店，而农产品的“卖出难”问题仍然窘迫。按照商务部所言，农家店要成为嫁接农户与市场的桥梁，成为中国农业发展的推动力量，农户通过农家店超市能介入大规模农业。在市场经济下，缺乏组织的农户显然处于价格谈判的劣势地位。同时，按“万村千乡市场工程”的规定，除非超市直接从农户中收购农产品，否则不能获得税收的政策优惠。对此，一些流通企业不无抱怨。
正如中国农业科学院农业经济研究所胡定寰所言，农家店理想的模式应该是，将当地有特色的农产品进行统一收购，既可现金收购，也可易货交易。同时，连锁店要通过订单采买等形式解决农民“种难”的问题，将加工中心前移到种植基地，解决农产品增值、农民增收的难题，再通过连锁超市配送体系，实现当地农产品出乡、出县、出省，从而解决千家万户“卖难”的问题。而目前，除了被商务部树为典型的江苏苏果、武汉中百等连锁超市外，如何实现双向流通的两条腿走路仍是大多数农家连锁超市实现长久盈利必须攻克的难题。
长效机制亟待建立
50年前，农村“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政治号召激励了一批青年的“下乡”热潮；50年后，农村被再度“发现”并涌起商业热潮，同样与国家政府的政策优惠以及潜力无限的商机言论不无关系。
中商商业经济研究中心副主任刘海飞提供的数据表明，自从1978年改革开放后至今的20多年发展中，农村市场占全国零售总额的消费比重持续下降，改革开放刚开始时，农村市场零售额占整个全国消费市场零售总额的67%以上，而去年的调查显示，农村零售额所占比重已降至32%，不到全国总零售额的1/3。
“事实上，依照经济发展的规律看，农村消费市场并非潜力无限。”有零售业专家研究认为，农村市场占全国零售消费总额比重持续下降的趋势根本上不可逆转。专家分析，其一，我国城市化率在不断提高，近年达到50%；而按国际规律，如果一个国家的城市化率达到50%，那农村市场份额必然得到缩减；其二，目前国内城市收入增长远高于农村居民收入增长，城乡收入差距不断扩大，使农村消费市场的增长乏力；其三，由于农村劳动力的迁移，外出务工者的很多消费都是在大城市或城镇里完成；其四，农村大量流动人口的产生使服务业的发展增长乏力。
与此相对应的是，在农村相对富裕的江苏、浙江等东部，“万村千乡市场工程”只需给政策，就出现了快速发展，譬如浙江供销超市，在农村开超市几乎100%赢利，毛利在10%左右；而广东宏城超市在应对农村消费能力和价格制约时，采取的策略是，选择离广州较近的番禺、花都等相对繁荣地区。而对贫穷的西部农村来说，即便商务部将扶植力度加大，也仍面对着更多的挑战。社科院调查报告同期显示，与2003年相比，2006年中、西部地区与东部地区农民收入差距进一步扩大，中部与东部地区相差5年以上，西部与东部地区相差10年以上。
此外，随着“万村千乡市场工程”的深入进展，冒进、做面子工程，对“万村千乡市场工程”补贴资金的骗取，在运营中重人口密集的乡镇店而轻偏远且配送成本高的村级店，村级店的布点、货架摆设以及商品方面存在着管理上的差距等问题开始显现。对此，黄江明教授指出，随着商务部对资金管理力度的加大，怀有不纯动机的企业套取扶持资金的难度也在加大。但他同时也表示，仅依靠商务部本身的力量还是没有能力完全厘清企业的动机问题，也缺乏有效确认拨付下去的资金是否真正作用于工程本身的科学、严格的监管体系。这始终会导致部分企业钻政策空子，逐利而动。
专家指出，“万村千乡市场工程”更应是政府流通主管部门提供的一项公共服务，一个全国范围内展开的大示范工程，不能完全由政府一手“包办”，在政府引进门后，应适当转变机制，转为对不同市场实施因地制宜的监管，引导农村和城市流通主体的有机结合。无论是为了解决面临的消费不足、特别是农民消费不足的经济矛盾，还是解决中西部城乡差距，都需要尽快提高农村居民收入。而更关键的在于要建立“万村千乡市场工程”的长效机制，以农户商企为主体，把农村流通主体与城市流通企业有机结合，实现商务部目标与效果的良好对接。
而从企业角度看，政府的资金补贴政策总会有结束的时候。一名不愿具名的零售业研究人士曾尖锐地表示：“‘万村千乡市场工程’是典型的‘政策扶着工程走’的项目，这样的项目很容易出现的问题是，扶持资金一撤，工程随之倒台。‘万村千乡市场工程’在未来一段很长时间很难摆脱对财政扶持资金的严重依赖。”
因而，专家建议，企业开“农家店”决不是简单地把城市超市、便利店及其经营的商品原版复制到农村，而是要根据农村的实际情况结合具体的时机，找准结合点，按照农民的消费水平和消费习惯组织适销对路的商品。当然也要适当引导农民消费；凡是具备条件的，不仅是消费品下乡，还应把农产品收购进城统筹考虑，利用现代流通网络来缓解农民“卖难”问题，有效促进农民增收，企业同时发展壮大。
但正如专家刘海飞所言，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商务部的“万村千乡市场工程”是给农民办了件实事。与小城镇建设、农村劳动力转移等措施相比，扩大农产品流通途径是农民增收最直接、成本最低、最现实的一条途径。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日前在南京召开的跨国零售集团采购会的首次农村商品对接会上，“万村千乡市场工程”承办企业共采购适合农村市场需求的商品大约18亿元。当然，专家表示，“万村千乡市场工程”的最终效果如何，势必还要经过一段很长时间的观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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