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点多,两辆宝马一前一后开进安沣市的收费站。前一辆是顾忱的山寨760,后一辆是孙大盛的原版760,孙大盛找的俩司机分别开着车,前车坐着顾忱的副总丁铭和两个部下,后车坐着顾忱和孙大盛。孙大盛昨晚新做的头发和护理,脸色红润精神十足,一点不想从前那个土包子。路上,顾忱又将项目的具体情况仔细说与孙大盛,也简要说了白崇洗先期的工作和顾忱的想法,孙大盛恍然大悟,说原来是你小子从白崇洗手里倒腾回来的项目,早知道我就不炒股票直接把项目全吃下来得了。
“你股票咋样了?”
“靠,听说套进去了,他们说没关系,现在是抄底,按照他们的计划,价格还会往下走些,反正还有两个多亿没动呢。我说资金能不能动,这帮小子说,双方是签过委托协议的,协议期不到钱资金不能动,靠,等于这资金我是不能动的了。”
顾忱点点头,说没关系,目前自己做一个项目应该差不多。对了,到了安沣,咱俩就说都是白崇洗公司的股东就行,这次考察回去开董事会最后决策呢,要问起股份,就说公司是白崇洗控股。
“这个我懂。对了,你这项目到底能挣多少钱?”
“这个要再进行具体考察再说,咱们开始先拿他一个项目,总投资大几千万,收益嘛肯定不如北京,但100%的利润率还是有的。”
“好,反正到那儿后我不乱讲话,一切由你安排就是。”
警灯闪烁,警车旁还有一辆黑色的奥迪,车下来一人,却是贾晓阳。顾忱赶紧拉着孙大盛下车,连连说不敢,怎么敢劳驾贾市长亲自来接?
贾晓阳满面春风,说已经是兄弟了还客气什么,这位是……
“哦,这是孙总,公司的另一个股东。”
“孙大盛。”孙大盛自我介绍。
贾晓阳一愣,马上笑了。
顾忱也笑,“不是孙大圣的圣,而是强盛的盛。”
贾晓阳跟顾忱他们坐上一个车,前头警车带路,孙大盛问:“怎么还麻烦警车开道?”贾晓阳笑,“市里招商引资的新政策,今后凡是重要的投资客商,经市政府特批可派警车开道保护。”
车直接进入安沣大酒店。顾忱问:“这就是上回白总住的酒店吗?”
“是,”贾晓阳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这家酒店以前是市政府办的,前两年改制变成了私企,可能在经营管理上会出现问题,不过上回白总走后就进行了整顿,以后小姐应该没了。”
“有歌厅吗?”孙大盛插一句。
“歌厅是有的。”贾晓阳说:“酒店是按照四星级标准建的。
“没小姐咋唱歌啊?”
贾晓阳顿时有些尴尬,有些迷惑的望着顾忱,顾忱忙说:“孙总就爱开玩笑。”
下车,贾晓阳将客人安排好房间,顾忱和孙大盛分别安排了两个套间,贾晓阳陪顾忱入房间,说:“要不你们先休息一下,五点半时我来接大家一起吃饭,今晚唐书记去省里开会,由卫市长主持欢迎宴会。”
“什么宴会啊实在不敢麻烦领导……”顾忱忙客气,弯腰从旅行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双手递给贾晓阳,说:“这是兄弟一点心意,还请贾市长收下。”
“这个不行,市里有规定不得收取投资客商的任何形式的礼品。”
“只是一支水笔而已,我给几位领导每人备了一支,贾市长要是不收,那贾哥总能收下吧,贾哥?”
贾晓阳抵制不住顾忱的热情,只好收下。
这支水笔是顾忱花六千多买的,一共买了十支,他早已想好,来到安沣市后见到重要人物就送一支,送一支水笔作为礼品谁也说不出什么,可谁也知道它的不菲价值,大家心照不宣而已。为了安沣市的土地,顾忱已经做好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
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妖艳的小姐。居中孙大盛和顾忱的位置,也坐着两个女孩。顾忱刚坐下怀里就冲进一股低档香水的气味,顾忱忍不住差点被熏得酒气上翻,忙一让,那女孩扑了个空,愣了一下,见顾忱沉着脸拿起水杯喝水,便缩在一边不敢吭声。孙大盛知道顾忱真生气了,忙大声笑道:“顾总今晚喝多了,大家自己唱歌放松一下。”又凑脸过来说顾忱道:“别板着你那张臭脸,弄得你俩手下浑身不自在,当老板的,也要给手下留点面子呀?”
顾忱抬头,果然俩部下也正一脸尴尬的发呆,于是笑着对他们说:“你们随便高兴,反正今晚有孙总请客,最好给他喝穷。”
房间气氛活跃起来,孙大盛那女孩长相算是最出众的,也是最机灵,不过半分钟,已经把头埋在孙大盛怀里惹得孙大盛大叫心肝宝贝……
顾忱不想来唱歌,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想让人认为北京来的两个投资商是些只会泡妞的人物,偏偏孙大盛这家伙狗肉上不得正席,满脑子都是小姐。顾忱心里还是有些郁闷,对身边女孩爱搭不理,自顾自喝酒,孙大盛忽然过来拍一下顾忱,满脸女孩的口水映射在灯光里,喜不自胜的轻声说:“晴晴还是一大专生呢,学文秘的。”
那女孩正从他怀里钻出一张献媚的笑脸,顾忱苦笑道:“你不会又想要一新秘书吧?”
“没错,我看她挺合适的,又聪明又漂亮,比我现在那个强多了,我……”
“我看行!”顾忱忙打断他,“你不会也告诉她咱们来干嘛吧?”
“说了,当然说了,我说咱们是北京的房地产商,专门来这儿投资的。”
“靠!”顾忱心里暗骂,把头靠沙发上再也不说话。
一晚上顾忱装醉,孙大盛跟那女孩一见钟情如胶似漆恩爱得很,好容易等到两点多欢唱结束散场,孙大盛把那女孩带回自己房间,他手下俩司机也一人带一个女孩回房,顾忱暗暗后悔不该让孙大盛来这一趟,但又无可奈何,只好叹口气独自回房睡觉。
更糟的是第二天,贾晓阳一早按照约定来陪顾忱吃早餐,孙大盛竟然大模大样带着新女秘书一起出现在餐厅,顾忱恨不得把头钻桌子底下去,怎么也没想到女秘书能这么快上岗。
贾晓阳也愣了,孙大盛大大咧咧介绍说这是我女秘书,晴晴,刘晴。
女秘书一张嘴就是安沣底下的县城口音,“您好,我叫刘晴。”
“好好好,刘秘书你好。”贾晓阳热情的伸手与刘晴相握,顾忱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要是贾晓阳知道自己以市长身份刚跟安沣一歌厅里的小姐握手,不知做何感想?刘晴亲昵的挽着孙大盛去拿食品,贾晓阳奇怪问顾忱,“这位刘秘书是……”
“是……当地的一位……导游,孙总对旅游感兴趣……”
“哦,有意思,有意思,哈哈,这个孙总有意思……”贾晓阳打哈哈,饶有兴趣的看着孙大盛在刘晴屁股上拍一下。
吃过早餐顾忱就把孙大盛叫到一旁,恶狠狠说今天白天千万别让这个什么晴晴再出现,影响太不好,你看她穿这身衣服?
孙大盛看着晴晴那身妖艳的紫色长裙,有些明白过来,嘿嘿笑道:“好像是有些不太合适……”孙大盛招手把晴晴叫过来,随手塞她一沓钞票,说我今天有事你自己去整两套职业装,咱们下午再联系。
当着顾忱的面晴晴娇笑着在孙大盛脸上狠狠亲一下,说我就在房间里等你回来宝贝儿……
还是警车开道,贾晓阳拿着白崇洗选定的几块地的资料带着顾忱他们在市里转,同时查看安沣市的市容市貌,几块地看完,顾忱在心里不由得佩服白崇洗的眼光,他选的四块地都在新区,也就是按照规划已经开始开工建设的新城区,未来的市政府及各部门及主要住宅区都将在这一片,还有一块地在市中心,目前还是市政府的一个建于五十年代的家属院,白崇洗相中这块地,看中的是它的地理位置,初步议定的土地出让金很低,即使算上现有住户的返迁安置成本,也绝对不会低于百分之六七十的利润。白崇洗的思路,是协议打包开发这四块地,先把这一块做完,然后新区的市场正好成熟,四块地整体开发完成差不多有二十多个亿,但实际启动资金不过也就一个来亿。
但是,即使这一个亿,对于顾忱也是一个很难逾越的山峰。
在北京时白崇洗跟自己计算的启动资金七八千万能把项目运转起来,但却没有考虑到返迁安置等其他各式各样的费用,白崇洗没来得及考虑这么细,是因为他根本没把这项目放在眼里,几千万对于白崇洗也就是打个电话的事,但对于顾忱而言,一千万也是一个大问题,没有一个亿很难把这么大的盘子运行起来,没有第一个,就没有后三个,自己的美梦就会全然落空,安沣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转瞬就会抛离自己而去。就这一个亿,还是考虑到土地出让金分期交付等有利于自己的方式,还根本没跟贾晓阳沟通过,按照白崇洗跟贾晓阳的设想,怎么也得一次性投个三四个亿才行。可目前这一个亿都成了大问题,但钱在哪里?偏偏孙大盛手里又没有现金,顾忱心里不免有些灰心,心里飞快的计算着,思考着有没有其他可能的合作方法。连车里贾晓阳和孙大盛的交谈都没有听进耳中,等听清他们说什么时,顾忱心里又是一阵恼火,孙大盛正向贾晓阳询问市政府新楼的施工能不能给他,作为投资的交换条件?贾晓阳对这个提议有些意料不到,只是原则性的说我们当然欢迎北京像您这样有实力的建筑商进入安沣市……顾忱心里大骂:“这该死的孙大盛再说下去,就把俩人的家底全抖搂出来了,贾晓阳看孙大盛的目光已经开始有点疑惑。顾忱忙打断孙大盛的话,笑着说:“老孙,你现在已经是房地产商了,就别再惦记那点工程好不好?”又对贾晓阳说:“孙总以前是做建筑起家的,不过他做那会儿建筑业利润高,一个亿的项目也能赚个三四千万,后来才开始投资房地产,不过手下也还有家建筑公司。”
“哦,哈哈,我看着孙总也……像……”贾晓阳微笑。顾忱趁机狠狠瞪孙大盛一眼,孙大盛也明白自己说多了,忙闭住了嘴。
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贾晓阳指着窗外说:“顾总,孙总,你们看,咱们现在在一个桥上,底下的河水很漂亮,水面宽达两百米,水清见底,这条河,就是有名的沣水河,安沣市的名称,就由这条河而来。沣水河发源于安山,流经市中心,将整个城区一分为二……”
顾忱探头望去,河水果然清澈见底,岸边的绿化带已经在这乍暖还寒时分萌发出嫩绿来,河水在桥下蜿蜒流过,宛如美丽的一条玉带。
“你们看,过了桥头的十字路口,左边是市体育馆,右边是安沣市最大的沣水公园,再向前走,就到了你们住的安沣大酒店,这一片,是安沣市最美的地方,也是未来的商业中心。”
车动了,顾忱无意间往后看一眼,突然心中一动,正好车驶过十字路口,顾忱扭头盯着刚才看到的那个地方,问:“贾市长,刚才桥边的一块空地,是做什么之用?”
贾晓阳也回头看,微笑着说:“顾总好眼力,这块地上回白总来时也留意过,是我们这里一家企业早年拿到的地。”
顾忱盯着那块地,圈地的围墙上原先的字迹已经斑驳残缺看不出写的什么,“这块地,拿了已经很久了吧?”
“是呀,恐怕已经有三四年了,但因为企业改制出了点问题,就搁这儿了。”
“改制?”
“是呀,这块地其实也是市里一块心病,在市中心最好的位置突兀这么块空地,也有损于城市的形象。但催过老夫子好几次,每次他都假意在围墙里派几个工人装模作样一番便又无动静,久而久之,只好随他去了。”
“老夫子?”
贾晓阳笑,“就是安沣市房地产开发总公司的劳总,我们都称他‘老夫子’”。
顾忱眼前顿时出现一个满头白发身着中式对襟长衫拄个拐棍的老爷子,边笑边说:“能回头去看一下吗?”
贾晓阳让车队掉头,重新回到围墙边。下车后基本依稀分辨出围墙上的几个因风雨而斑驳的红色大字:“戮力同心共创文明富裕的新安沣!”围墙前面路边的绿化带修剪得很整齐,但墙后几株高大的梧桐却努力探出枝头,未经修剪的沧桑颜面试图诉说着自己的无奈。
环顾四周,地块位于地段的东北角,地块为坡状,北高南低,沣水河流经地块,恰恰形成了一个东南弧度的河弯,宛如将整块地怀抱在中央,河南岸是一条绿色沿河景观路,也就是刚才看到的十字路口,过了路口就是前年新建的市体育馆,体育馆东面一处绿色掩映的公园,连成一片茫茫绿波,透亮的蓝天白云把绿色照亮。地块西面马路是安沣市的中心主干道,地块北面的坡地上也是一片绿意盎然,春天提前来到这片绿地,绿色中露出些红顶砖墙,贾晓阳说:“那是沣水区政府区委所在地,那片绿色是一个大花园。”
“好一块风水宝地!”顾忱心里暗中赞叹,河弯怀抱,座北朝南,眼前明明就是一块房地产商梦想的理想人居宝地。回过头来问贾晓阳,“这块地已经被那个‘老夫子’获得了吗?”
“是啊,四年前我就是沣水区区长,这块地就在我对面,以前是市委党校,当时把这块地拿出来公开拍卖时,还曾在安沣市激起风云,但当地人谁都明白,有‘老夫子’在,这块地不会给别人,因此拍卖也只是走了个形式,‘老夫子’顺利摘牌,以六十万的价格拿走了地。”
“六十万?”顾忱心里一惊,心里盘算白崇洗要的那几块新区土地也快要到七八十万一亩了,现在要硬拍,怎么的也得拍到一百二三十万以上!“有多少亩?”
“一共是二百三十三亩。怎么样,地不错吧?”贾晓阳看着顾忱意味深长的笑,顾忱心里默默计算,土地出让金差不多要一亿四千万,顾忱站到桥头一个高处往围墙里望去,里面全是枯黄的杂草,好像没有人迹。
“这么好的地,不开发就可惜了。”
贾晓阳笑道,“这个‘老夫子’很狡猾,他仗着自己关系先用一点钱把地圈到手,现在要把地卖出去,他至少能赚双倍的钱。”
“我要是有这么好的地,才舍不得卖。”顾忱笑道。
“对了,你们开发商的思路跟我们不一样,‘老夫子’一定也是这样想的,要不他这么困难都舍不得卖掉这块地,但要自己开发,他又没钱,这块地的出让金至今还有70%没交呢……”
“他才交了30%?剩下的钱拖了四年?”顾忱又吃一惊。
“这个嘛……哈哈,人家有人家的门道……”贾晓阳好像对这个“老夫子”讳莫如深,干笑两声,便不再说话。顾忱清楚在安沣市这样的小城市,能用30%的钱拿到这种宝地的绝非等闲人物,仅凭四年的利息就有多少?顾忱不想错过任何机会,在车上继续讯问这块地的情况,但贾晓阳顾左右而言他,只是含糊其辞,顾忱于是不再多问,但心里,却决心弄清楚这块地的底细。
中午贾晓阳陪顾忱和孙大盛吃完饭,说下午有个会,只好请两位在酒店休息。孙大盛连连说好,其实心里巴不得贾晓阳有此安排,他的心思全在房间里床上等待他的晴晴身上。顾忱也客气的说上午该看的地方都已看过,下午正好自行考察下市场。贾晓阳让警车留下,顾忱忙推辞掉。于是贾晓阳不再客气,说唐书记已经从省里赶回来,下午开完会后会亲自来为北京客人接风。
下午孙大盛自然赖在晴晴的温柔乡里缠绵,顾忱也乐得清静,让丁铭开着车带着手下几人满城去看。
安沣小城果然景色很美,那种处处流露出来的天然美感是大都市无法比拟的,别有一番情趣。小城坐落在安山的天际线下,分外的恬静安逸。安山正好挡住了北面的寒风,所以安沣市冬天并不寒冷,春天来得也更早些。才刚入阳历三月,但枝头已经纷纷探出嫩绿前来争春。绿色掩映中,随处都是老旧低矮的建筑,新建或再建工程虽然也不少,但大多数是些政府投资的公建项目,新开发的商品住宅,不过有寥寥十来个,如此稀少的开发量,与城区八十万人口相比,实在是少了些。白崇洗的两份调研报告对安沣市未来两三年内的房地产市场是极为看好的,顾忱走了这一圈,自己的判断也基本吻合了报告结论。
白崇洗的放弃,无疑是自己的一次良机。当年自己只是从孙大盛手中分得一小把金砂,大块的纯金却被孙大盛拿走。这次却不一样,项目做下来,顾忱等于完成了一次从策划人到开发商的真正跳跃,是质的飞跃。顾忱的决心,好像车窗外的春风,正越来越浓……
还有一个观察,就是再建的十来个项目中,几乎没见到什么外地开发商的身影,其中有两个地里位置极佳的楼盘,其开发商是同一家:“安沣市房地产开发总公司。”
挂着“××市房地产开发总公司”牌子的开发商,无一例外是国企,大多是从以前建设局房管局下属企业脱胎而来,其领导人也许几年前还是政府官员,与当地政府的关系远远比普通私营开发商更为密切,其人脉关系其利益链条,都是局外人无可想象的,难怪上午连贾晓阳都讳莫如深。
与上午那块地位于同一条沣水路上,直线距离不过一公里处,有个楼盘:“沣水人家”,正是“安沣市房地产开发总公司”两个项目的其中之一,“沣水人家”的建筑面积不过七八万平方米,全是六层的砖混结构住宅,一看就是本地设计院的手笔,也就是北京十年前的设计水准,楼体外装已经结束,正在安装窗户。顾忱带人走进售楼大厅时,里面四个售楼员正围坐在一起打扑克,见有人进来,不过抬头瞟了一眼,便重新进入战斗。
顾忱和丁铭相视一笑,看来安沣房地产市场果然不错,销售员都被买房人惯成如此态度了吗?
售楼大厅其实很小,只有不到五十平米,中间一个沙盘就占了五平米,正在酣战的售楼员们占据了一个角落,顾忱围着沙盘转了一圈,问:“还有房子吗?”
“还有最后两套,一百四十平米的。”一个售楼员抬起头有气无力的说,把手里的一张牌重重砸茶几上,“大鬼!”
顾忱抬头去看贴在墙上的户型图,灯光很暗,要趴到近处去看,几个部下偷偷收集销售资料和记录数据,顾忱刚适应昏暗的灯光把墙上的小字看清楚,忽然,眼前的图片猛一清晰,耳朵里一阵手忙脚乱的桌椅拖拉声,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女售楼员已经亲切的站在自己面前,“先生,你想看房?”
顾忱一惊,再看另外几个售楼员,纷纷面带微笑站在自己几个部下面前。门外传来一声喇叭,一辆红色的电动车停在门口,进来一个身穿红色毛衣的女孩。顾忱看她时,正好与女孩的目光相对,顾忱一怔,来安沣市这么长时间,这是第一个感觉漂亮的女孩子。那女孩目光流转,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径直走到一个售楼员面前,微笑着说:“这是公司刚发的文件……”顾忱又有些意外,女孩基本没有什么当地口音,很标准的普通话,声音也很好听。
她是谁?为什么刚才目中无人的售楼员见到她来突然换了一付嘴脸?顾忱满心纳闷,不禁又看她一眼。没想到,那女孩说话时眼睛也正看着他,目光再次相交时,顾忱清楚看到,那女孩的脸,红了一下。
顾忱笑了,认真的看着她。那女孩好像感觉到什么,说完话,竟走到顾忱跟前,微笑的说:“先生是看房还是买房?”
顾忱一愣,问:“看房和买房有什么区别吗?”
“有些来看房的人,一看就不像是成心买房的,”女孩笑,“比如您几位。”
“哦?”顾忱来了兴趣,“那我们像什么?”
“像……踩盘的!”
顾忱大笑,“为什么?”
“第一,您的车是北京的,北京人不会来我们这里买房,能开得起宝马的人,买也会买安山里的度假别墅,肯定不会对这个不到两千块钱的普通住宅感兴趣;第二,你们几个大男人一看就是一路的,而您一看就是领导;第三,您的目光总盯在我们楼盘的宣传语等文字上,而真正买房的人很少会留意到这些内容。”
“哦?”顾忱盯着女孩的脸看,她的五官很漂亮,眼睛尤其机灵,“那你的结论……?”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是一位北京来的开发商。”
顾忱大笑点头,说你很会观察,你的判断仅凭这些吗?
女孩也微笑,“不光这些,近来来安沣市的投资商很多,很多都是做房地产的,挂着北京的车牌的也不少见。”
顾忱不由对这个女孩产生了浓厚兴趣,笑着又问:“那我也猜猜你是什么人好吗?”
“你猜?”女孩笑。
“你是一个……让她们害怕的人!”顾忱压低声音,很小心的冲那几个售楼员努努嘴道。女孩有些意外,问:“为什么?”
“因为刚才她们一直在打牌不理我们,一见你便跳到我们身边接待,差点吓着我们……”
话没说完,女孩已经咯咯笑弯腰,小声说:“怪不得我刚到外面就见到灯突然亮了……不过,你猜得不对,她们不是怕我,还是怕我们劳总……”
“‘老夫子’?”顾忱笑。
女孩一愣,收起了笑意,“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顾忱眨眨眼,问:“那你是谁?”
“我是总公司办公室的秘书,来给项目部送文件,她们怕我回去告状。”
顾忱恍然大悟,说:“都什么时代了,在网上发不就完了?”
女孩笑道:“我们劳总喜欢纸面文件,因为他可以在上面签字。”
顾忱又笑,一方面有些喜欢这个女孩,另一方面也从这个秘书嘴里多套些信息,但此时女孩却小声说要走了,还有文件要送呢。
顾忱心里忽然若有所失,刚茫然点头说再见,女孩却又小声说:“您贵姓?”
“顾。”
“方不方便把手机告诉我?”
顾忱一喜,忙把自己手机号告诉女孩,女孩笑着转身飘然离去。
顾忱和丁铭他们回到车里,手机响了,却是一个短信:“顾总你好,我叫倪枫,这是我的手机号。”
顾忱笑了,女孩的身影还在前方的千万嫩绿中渐行渐远,红色一点,融入渐浓的春意中……
看完所有的房地产项目,顾忱有两种感觉,第一,安沣市房地产市场前景毋庸置疑,正面临城市发展史上最有力的一次跳跃;第二,外来投资商已经纷至沓来,安沣转眼间将会变成投资热土,机会错过,便再无机会!
顾忱知道自己的机会只有一次,但钱呢,钱在哪里?无论怎么算,白崇洗那几块地的启动资金都远远高于自己能够筹集的资金,顾忱知道机会的快车近在咫尺,但哪一处才是自己落脚点,一脚踏不准,不但机会尽失,还可能把自己跌入再也无力爬出的深渊。
回到酒店,顾忱去敲孙大盛房门,敲了老半天,孙大盛披着一件睡衣挂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门口,顾忱把他拉自己房间,说看你老哥这模样,到底是来安沣市玩儿来着,还是让人给玩儿了?
孙大盛嘿嘿干笑,说反正我又不懂房地产,只好在房间里运动运动。
顾忱顾不上理他,直接把自己考察的结果告诉他。孙大盛问:“你是说还差几千万?”
“现在也不太好说,反正白崇洗那几块地绝对不止几千万。手里资金充裕,项目操作的把握更大些。”
孙大盛摸着自己脑袋,“可我手里就这么点钱,委托投资的资金要不足一年要回来的话,我是要付违约金的,再说,现在行情不好,你总不能让我赔款又割肉吧?”
顾忱怔怔望着孙大盛,“你手里真的没别的钱了?”
“没了!委托投资四亿五千万,口袋里就剩这么点钱,不全许给你了吗?”
“那工程款呢?有没有办法?”
“呸!工程款我也要用在工地上啊,再说这边项目真成了,我还得想法找钱把工程垫起来是不是?我真的没钱了,要不你去找白崇洗再商量一下?”
白崇洗不比孙大盛,他既然说过给顾忱两千万,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分不会多,也一分不会少。顾忱叹口气,说那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尽量从合作模式上找突破口。
“那……我回房了?”孙大盛站起来,顾忱心里突然特烦,说:“孙哥你就不能总想着找女人?”
“什么?”孙大盛骂:“什么时候轮到你小子教训我了?”
顾忱颓然倒在沙发上,说:“是,是我不好,不该教训你老人家,不过晚上是唐书记请客,千万别再把那个什么晴晴带出来现眼了。”
“我知道。”孙大盛气哼哼摔上门出去。
顾忱正呆坐房间里脑子飞快的盘算着项目,电话响起,贾晓阳说会刚开完,待会儿唐书记回到酒店来见顾忱,然后一起去山里吃饭。顾忱忙给孙大盛打电话让他赶紧收拾一下。
十分钟后孙大盛穿戴整齐来到顾忱房间,嘴角边还有一个鲜红的唇印,这一定是晴晴依依惜别时的纪念,顾忱暗笑,抽出纸巾让他去擦,孙大盛嘿嘿笑着,说晴晴这丫头真他妈的不错,老子玩了这么多女人,没想到这回在安沣遇着正点了!正说着,有人敲门,开门,却是微笑着的市委书记唐卿。
顾忱忙把唐卿和贾晓阳一行迎进房间,唐书记握住顾忱和孙大盛的手连连问候,说顾总孙总实在抱歉,我昨晚没能给两位接风洗尘,安沣是个小地方,吃得不好住得不好玩得不好,辛苦辛苦了……
孙大盛大声插嘴道:“就是喝得好!”
唐卿愣了一下,放声大笑,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唐卿拉着顾忱手一一介绍随员,说这是江副书记,这是刘副市长,这是三位秘书长,还有市招商办主任和接待处处长,还有我的秘书,这位贾晓阳贾市长我就不用介绍了吧?
唐卿身上有种当地官员所缺乏的大家风度,亲切随意间,却带着无比的权威,他只要开口,房间就会立即安静下来。顾忱问:“听说唐书记一直是从事经济管理的,还是博士呢。”
“不敢,我以前不过是省政府经贸口的一个小小官员而已,比起你们这些年轻有为叱咤风云的房地产大老板,在实践经验上还差得很多,那个博士嘛,哈哈,不过只是书本上的皮毛堆砌而就,哪里敢在二位面前班门弄斧?”
几个人寒暄几句,唐卿说卫市长因为我临时赶回来接待二位,代我去往省里开会去了,所以今晚由我自己做东,晚上,去安山品尝一下当地山野风情如何?
唐卿没让两人开车,而是请所有人分别乘坐三辆面包车去往安山。路上,唐卿介绍说今天去的地方在安山的半山腰,那里临着一个湖,是沣水的发源地在山间汇聚而成的天然湖泊。
贾晓阳插嘴道:“所谓‘安沣’,就是安山和沣水的合称。那个湖里生长着一种高山鱼类,味鲜肉美,极为可口……”
唐卿打断他,笑着说顾总他们从天子脚下来,什么好东西没有吃过,哪里能看上我们这里的山野味道?
唐卿极为健谈,一路上将安沣的历史传承风土人情详细加以介绍,一点都不像个也才到安沣三年的外地人,看得出来,他对安沣是很有感情的。一路欢声笑语,车在暮霭中开始爬山,夜色降临时,大家已来到山间的一处建筑前。
“这里是安山度假村,今晚大家就在这里吃饭休息,明天一早我要赶回去,留下贾市长陪二位爬山欣赏美丽的安山风光。”唐卿带头步入大厅。度假村对面就是那个差不多有三个足球场大的湖泊,贾晓阳说:“这里的温泉也不错,不过比不了顾总你带我去的那个食人鱼温泉。”
“食人鱼?”唐卿回过头来。
贾晓阳将那天洗澡的情景说了一遍,唐卿叹气道:“人家连普通一个温泉澡都能开发出这么独特的项目,看来凡事只需要比别人多一份用心,多一份耕耘,自然收获也会多一些。其实所谓资源开发整合增加附加值,其背后就是人与人努力与智慧的较量。安沣市能请到白总顾总孙总这样的京师大腕,一定能够将安沣市的房地产市场引入一个新的层次,你们能来,说明距离安沣市美好明天已经不远了!”
“不敢不敢。”顾忱忙客气,心想唐卿要是清楚自己不过是一千万级的小老板,来安沣市的目的不过是为空手套白狼,一定会恶心半年。但看到大家对唐卿的尊重,顾忱明白这是一个在当地拥有绝对权威的人物,机会快车的落脚点,说不定就在他身上!在京城房地产市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经验告诉顾忱,机会不容错过,多少英雄好汉就是抓住了眼前一晃而过的机会而一夜间成为万民瞩目的人物。面前的唐卿和蔼可亲,手握重权,更重要的是,他把自己当作了与白崇洗平起平坐的京城大腕,否则唐卿不会大动干戈对自己如此器重,成功之路已经走过一半,也许几千万的差距能在弹指一挥间一挥而就。顾忱提醒自己,机会来了!
还有什么机会能比得上与书记的一顿饭和一次推心置腹?
晚宴喝的是农家自酿的谷酒,这种酒极易入口,有种沁人心脾的清香,但人往往会被最温柔的东西麻痹,三两过后,清香的美酒在肚里变成恶魔,丁铭在半个小时后被抬出场送回事先安排好的房间,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后才被顾忱大力摇醒。酒桌上有两位秘书长和接待处处长已经认识,大家随意了很多,唐卿不喝酒,只在一旁乐呵呵看着大家轮流以安沣市的待客之道迎接客人。每到一轮酒毕,唐卿便招呼大家努力吃菜。
今天有两道菜是安山特产,第一是生长于湖中的鱼,由于生长缓慢,长到一斤左右便是难得的大鱼。这鱼肉质极鲜美,不过在白崇洗眼里只能算是二流味道。还有一道菜,是用山里自产的马铃薯削去皮,然后钻一个小眼把里面掏空,再往里填满鱼肉馅,最后放入炉中烤熟,喝一口谷酒,吃一口鱼肉馅烤马铃薯,味道极佳,也很能解酒。
有解酒菜在,于是大家不免放松了警惕,等到收拾战场时,除了不喝酒的唐卿外,能够站立起来并清醒走出门去的战士们已寥寥无几。孙大盛这回是真的醉了,他在倒下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抱着唐卿的肩膀笑着说:“唐书记,我邀请你下回去北京,绝对给你找个最漂亮的妞,而且是大专毕业。”唐卿有些意外,只嘿嘿笑着拍孙大盛肩膀,顾忱忙说孙总喝高了开玩笑的。贾晓阳在一旁哈哈大笑,说不可能,喝高了还能开玩笑,我不信?话没说完,孙大盛挺配合的噗通一声横躺在地上。贾晓阳去拉他,腿一软,也趴他身上睡着了。
唐卿笑了笑,说顾总你好酒量,我幸亏天生不能喝酒,要不早在安沣的酒场上以身殉职了。
吃过饭,唐卿和顾忱带着剩余几个基本还能走路的人去泡温泉。泡在温泉里,唐卿看着水面,缓缓说:“顾总,每个人都洗过澡,怎么就从来没有想起来过在水里放些能美容的小食人鱼?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不是幸运,而是超人的智慧与眼界。”
“唐书记,您这个眼界用得好。光有智慧没有眼界,想是想不出来食人鱼的。”
“是啊,安沣市就是缺少有眼界的人,所以,招商引资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开阔安沣市人民的视野,使他们能从外地客商身上学会自己所不具备的经验和知识,招来的是项目与资金,留下的,除了财富,更重要的,是人的心智。”
“您说得极是,今天我去看了些当地的楼盘,无论从整体规划水准、外形设计还是户型设计,都远远落后于北京等大都市,这样的建筑,居民入住那天,也就是它的落伍之时。”
“是!”唐卿重重点头,“不说北京上海,比起省城来,也还差得远。就比如沣水路是安沣市的景观大道,可就在这条路上近年来建了不少建筑,但大多是本地设计单位的‘成绩’,搞得景观大道乌烟瘴气,狼狈不堪。”
“这不光在安沣市,就连北京的许多建筑也丑陋得不堪入目,前些年开发商急功近利,大量照抄复制,制造了众多建筑垃圾,不但破坏了首都的整体风貌,更为北京留下了几十年不可消失的笑柄。随着竞争作用,现在许多有实力的开发商,觉醒与自身的社会良知,重视规划和居住功能开发,使得开发项目也越来越具有美感与良好的品质。”
“是,安沣市就是因为缺少你们这样富有社会责任感和先进开发理念的外地开发商,才使得本地企业不思进取因循守旧,而政府部门眼界不宽水平不高,本应成为城市新景观的建筑反而成为城市的视觉垃圾,败坏了城市形象!”
两人越说越投机,唐卿拉住顾忱的手,诚恳的说:“顾总,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些道理我总想讲,可专业水平有限,就是讲不出来,要不这样,明天我安排一次讲座,请全市所有领导尤其是与城市建设有关的部门领导全部到场,顾总你为大家上一堂城市规划的专题讲座。”
“城市规划?”顾忱笑,“这个题目太大,我只能从开发商角度讲一下目前流行的开发理念,简单介绍一下目前在建筑设计、住区规划、功能安排、建筑施工、环境保护等领域的研究动态,并在此基础上简要阐述和谐住宅的概念。”
“好!”唐卿大为高兴。
“唐书记,”顾忱说:“我还有个小小要求,我们集团就要进驻安沣市了,以后还需要各个领导和部门多支持我们的工作,明天能不能允许我做一下自我介绍,和大家认识一下……”
“好,哈哈顾忱很精明,不放过任何机会推销自己,好,我就欣赏你这样善于捕捉商机的人。”唐卿一口答应。
第二天清早,唐卿下山。贾晓阳陪着孙大盛爬山。在山上时顾忱收到一条来自于倪枫的短信,问顾忱有没有时间,想请他吃饭。顾忱略微思索了一下,轻轻一笑,心里,生出一个主意。
下午三点整,唐卿陪着顾忱和孙大盛走进市委大会议室,主席台上方挂着一副横幅:“热烈欢迎北京白石地产集团顾总、孙总莅临”。一百多人的会议室里座无虚席,见一行人走进来立即齐声鼓掌,孙大盛从来没登过这种台面,脚下一个趔趄,险些主席台上来个狗吃屎。主席台上卫市长已经就座,微笑着起身和客人握手。唐卿、卫彬、贾晓阳、顾忱、孙大盛五人在主席台上就座。主席台上方的投影仪已经开启,顾忱将笔记本接投影仪上,调试完成后点头。唐卿清清嗓子,说:“请大家安静,今天,我荣幸的请到北京白石集团的顾总和孙总。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白石集团将于近期进驻我市,这也是我市今年招商引资工作的第一个硕果。白石集团,是全国知名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大家对白石集团想必也有耳闻,白石集团的实力,举个直观的例子,去年白石集团一年的销售收入,正好等于安沣市全年的GDP!正好是安沣市所有房地产公司去年营业额总和的五十倍!”
台下顿时一片嗡嗡声。
“顾总和孙总在白石集团都是股东,顾总还兼任着副总经理一职,论职位,差不多相当于咱们的副书记或副市长,但论身价,哈哈,我这个书记都不敢往顾总跟前凑……”
台下一片大笑。
“为什么?是因为白石集团拥有我们所缺乏的经营理念和商业智慧!”唐卿话锋一转,说道:“白石集团从一个只有十来个人的小企业发展到今天,才用了不到十年!为什么?答案还是一个:思想!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城市的发展和企业的发展有其互通之处,就是必须抓住机遇,善于审时度势,紧紧把握发展良机。而安沣市,已经到了历史赋予我们的机会面前!昨天我和顾总交流,顾总直言不讳的指出我们在城市建设中还存在的问题,作为市委书记,我有愧啊。今天上午我和卫市长再次交流,决定请顾总为大家上一堂精彩的课,讲一讲咱们和北京之间的差距,安沣市的城市建设为什么落后于北京二十年甚至更多的原因,讲一讲为什么我们今天正在盖的房子,从建成的第一天起就沦为建筑垃圾!会后请大家对照顾总的精彩演绎反思一下我们的城市建设,反思一下自己头脑中还存在的落后思想观念和陈旧的知识,真正从顾总的讲话里找出值得借鉴的智慧。好了,我的发言到此结束,再讲下去,恐怕我的话和顾总待会儿的发言相比,同志们会把我的话当成垃圾。”
又是哄堂大笑,很多人鼓掌。
“现在请卫市长主持。”唐卿将话筒递给卫彬,卫彬说:“刚才唐书记作了精彩的开场白,我就简单介绍一下我们与白石集团的合作项目……”当下卫彬简要将白崇洗前期考察情况与合作意向签订的情况介绍给大家,指出招商引资的工作重要性,希望大家回去继续加大招商引资工作的力度,争取为安沣市引来更多像白石集团一样的金凤凰。
“现在请顾总为大家作精彩演讲,欢迎。”
掌声雷动中,顾忱站起来,说:“安沣是个美丽的城市,对于白石集团而言,更是个值得留下的城市,能够站在这里,已经是我的荣幸,承蒙几位领导的抬爱,现在,我就自身工作中学到或总结出来的些许皮毛,与大家共同分享,讲得好,请大家用手心鼓掌,讲得不好,请大家用手背鼓掌。”
掌声一片。
顾忱从北京市城市建设发展的历史讲起,结合自己的实际案例重点讲述目前先进的城市建设理论和住区开发理念,当电脑里的一幅幅照片投射到幕布上时,台下鸦雀无声,安沣市干部的视野被瞬间打开,虽然以前也派出许多干部外出考察学习,但请到具有丰富实际操作经验的企业人士到安沣为大家讲述城市和人居之美,还是安沣破天荒头一遭,人们受到了极大震撼。
顾忱讲完后,台下掌声雷动,极为真挚的掌声。
很多官员围拢上来与顾忱攀谈,贾晓阳在旁一一给顾忱介绍,里面有主管城建的副市长刘连,有建设局、国土局、规划局、房管局等部门的局长,顾忱将临出发前赶印的名片——名片上的头衔是白石集团董事副总经理——一一发到各位官员手中,“我有幸来安沣投资,还望各位多多支持多多照顾……”“没问题没问题,顾总是安沣贵客,有什么服务之处尽管吩咐……”一片和颜悦色。这几年政府大力推行服务意识,官员们已习惯将服务两个字挂在口上,此刻,每位官员的话和他们的笑脸,在顾忱心里无疑就是一杯醇香的美酒。顾忱心里清楚,这一场讲座,至少顶得上二十桌宴席,项目未动,已经开辟了良好的人际氛围。
“要不去我办公室坐坐?”唐卿过来乐呵呵问道,显然今天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顾忱巴不得有这样机会,忙点头答应,正好卫市长还有事先走,顾忱告别众官员,拉上孙大盛去唐卿办公室。
“品尝一下安山自产的毛峰。”唐卿拿出两盒茶叶,“这是极品的安山毛峰,是专门留给贵客的,待会儿请两位带走。”
唐卿道:“今天讲座效果非常好,下回顾总再来,再给大家讲一次如何?”
顾忱说不敢,“如果需要,我可以从北京找在城建领域的专家来讲座,所有费用由我负担,这样做,也是为了今后各个部门对项目的支持……”
唐卿笑道:“顾总是我们不远千里请来的贵客,你的项目,就是我的项目,没有任何部门会不支持。”
顾忱道:“我一定把国内乃至世界上最先进的开发理念引入安沣市,为安沣市的城市建设上升到新的层面添砖加瓦。不过……”顾忱话锋一转,道:“对于我们这样的投资项目,不知安沣有什么优惠政策没有?”
唐卿沉吟了一下,道:“安沣对于招商引资项目有成套的优惠政策,但涉及到房地产项目,好像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优惠……”
贾晓阳插嘴道:“房地产项目可以参照外资投资优惠政策。”
“嗯。”唐卿说:“好像也只有这样,但白石集团并非外资。”
“您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的投资主体是外资,就能享受外资待遇?”
“是。”
“那……如果我用一家外资企业作为投资主体,能享受什么样的优惠政策呢?”
“这个嘛……比如税收减免方面,办事流程方面……省里每年也对各个城市下达有外资任务,如果顾总你能以外资进入,也算给我们一个大大的帮助啊。”
顾忱马上明白过来,如果能以外资进入,不光是自己能得到些优惠政策,更重要的是,能够帮助安沣市完成外资任务。顾忱计上心头,问道:“今年市里的外资任务是多少?”
“一亿美元。”
“哦,这不这样,我试着用外资投入,也算为咱们市做些贡献。”
“好啊。顾总你如果真能做到,真算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唐卿高兴得站起来,嘱咐秘书去拿过来安沣市招商引资优惠政策汇编文件。秘书小声说:“省发改委的……”
“我知道。”唐卿摆手,抱歉道:“今天省里来个客人,我和卫市长必须陪同,晚上只好还是请贾市长他们陪您和孙总了。”
“不客气,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回去,回去后召开集团董事会,尽快把投资的事定下来。”
“好,我等你们的好消息,代向白总问好。”唐卿紧握着顾忱双手,真挚而热烈。
第二天清早,贾晓阳陪着顾忱吃过早餐,就此别过。
上车时晃过一个人影去了另一辆车,顾忱鼻子差点没气歪,也顾不着当着孙大盛司机的面,生气的说:“你还真把这个女人带回去了?”
“是呀。她当我秘书蛮合适的。”孙大盛咧嘴笑,好像早知道顾忱会生气。
顾忱叹口气,道:“她家就是安沣人,回到北京看见你老人家那下雨怕漏的破平房回来一宣传,整个安沣人都知道原来白石集团的股东不过是一包工头了!”
孙大盛眼珠一转,笑道:“我早想好,你不是一直让我去你公司办公吗?我去好了,以后晴晴就在那儿当我秘书。”
“在我那儿?”顾忱气得鼻子更歪,冷笑道:“你把我公司当成幽会的地方了,要不要给你支张双人床再弄得鸳鸯浴什么的?”
“那感情好!”孙大盛大笑,“放心,我回北京给她租套房子,我要去你公司的时候才会带她,绝对不会让她察觉咱们的底细。”
顾忱不好再说什么,透过挡风玻璃,看见前车上晴晴的脸正凑在丁铭的耳边亲昵的调笑,叹口气,闭上眼,索性眼不见为净。
“喂,”孙大盛坏笑着捅了捅顾忱,“你小子是不是嫉妒哥哥呢?也不赶紧找个女朋友?”
顾忱苦笑,不理他。三年前,顾忱的女友跟着一个房地产商跑了,从此顾忱对爱情失去了信任,面对女孩的青睐和传情全然不再动心,反正身边女孩如飞蛾扑火般总是络绎不绝,顾忱只把她们当作来来又去的花蝴蝶,来来去去,全不放在心上。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孤单的过,倒也别有味道。
“好,说正经的,你昨天的讲座真他妈的棒,那帮人都听傻了,其实,连我也听傻了,认识这么久,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顾忱笑了一下,不理会孙大盛的奉承。
“喂,太不够意思,要不是为了怕你生气,我本来是想让晴晴跟我坐一车的,你要再不理我,我叫她过来陪我说话了。”孙大盛竟威胁起顾忱来,顾忱又好气又好笑,说:“要不你把她打发回去,我负责给你找个漂亮又乖巧绝对不惹是生非的小情人,保证外头比她漂亮,床上比她风骚,怎么样?”
“嘿嘿,那感情好。不过那些小白领小明星什么的,俺老孙有点吃不消,倒不如这样小姐出身的女孩,贱归贱,但人家不做作,不虚伪,不会假装清纯处女,正所谓什么样的骑手骑什么样的马……”
“好好好,随你便。”顾忱说:“说正事儿,你这趟来感觉怎么样?”
“感觉好极了。有你老弟在,我有啥不放心。我把钱给你准备好,你啥时要,我啥时给你。对了,你昨天跟唐书记说的那外资,是啥意思?”
“是这样,我昨天看了一下招商引资文件汇编,其实以外资投入对咱们房地产企业也没有太大好处,倒给咱们添了不少麻烦……”
“那为啥你还主动要以外资投入?”
“你没注意他态度吗?咱们要以外资投入,等于给他们帮了个大忙,我以前问过贾晓阳,安沣市每年的外资引进任务都完不成,年年挨批,今年任务是一个亿美金,可现在连一美分都没影呢。咱们这项目注册资金至少也得大几千万,换算成美金,也得有一千多万,随后的实际投资额更多。我了解这些小城市领导的无奈,真要帮他们这大忙,他们不知心里怎么感激怎么呢?”
“可对咱有啥好处?”
“笨!跟政府官员打交道,你得有让他们感觉欠你的东西,咱们不是钱不够吗?得想法逼他们从合作方式上给咱们找缺口,外资,是个交换条件,更是诱惑。”
孙大盛恍然大悟,说你真狡猾,可你也没有外资企业啊?
顾忱胸有成竹笑,“我自有办法。”
车窗外春意渐浓,山山水水在公路两旁一闪而过,昨晚又喝了不少酒,顾忱研究文件到后半夜,孙大盛更是一如既往的和晴晴折腾到深夜,两人好几天没好好休息过了,困意上来,不觉都靠在座椅上打盹起来。
直到京城,春梦,仍不觉晓。
第三章 老夫子与“南玻碗”
北京第一场春雨叮咚敲打着玻璃。昨天回到北京后顾忱与孙大盛分手,回公司开了个小会,要求丁铭他们将安沣市的调研结果尽快拿给自己,白崇洗那两份报告没有给他们,顾忱是个做事极为细致的人,虽然安沣市场已经是笃定的没有风险,但第三份报告的结论,仍然是顾忱考量的重要依据。
开完会回家,顾忱倒头便睡,再睁眼时北京已沐浴在春雨蒙蒙中。这一觉把几天的困乏与酒气一并驱走,打开窗户,顿时感觉神清气爽。
顾忱去白崇洗办公室,白崇洗正在洗澡。
“好啊,你小子有口福,今天有几条南美洲刚运过来的青花石斑,肉生吃最为鲜美,蘸汁里淋上些阿根廷辣椒,味道好极了。”白崇洗悠然泡在浴缸里望着窗外细雨绵绵,微笑,“怎么样?考察还好吧?”
顾忱将三天考察的前前后后详细叙说一遍,连孙大盛找秘书的事也没遗漏。白崇洗皱了下眉头,说:“孙大盛这个人以后就不要让他再去丢人显眼了,还有,白石集团的招牌,以后也不要再用。”
“明白。我想在当地注册个项目公司,跟白石集团没有瓜葛。”
白崇洗笑,“还是你小子聪明,虽然没有瓜葛,但是人人以为就是白石集团,白石集团多年的无形资产被你小子呼风唤雨玩弄于股掌之上,我真佩服。你来找我,一定是为了外资一事。”
“正是。”顾忱笑嘻嘻道:“还是老大智慧。”
“你一说外资的事儿我就知道你小子又打什么鬼主意。那都是我刚创业那阵玩弄的伎俩,我还不明白?安沣市那帮大小官员这回一定会被你玩死,不过话说在前头,我出资两千万,是我作为朋友帮你,项目做不好,事关我的名誉,出格的事,不要去做。”
“我明白。这个……能不能多投些……”
“打住。顾忱,中国的地产圈里,我只把你当朋友,但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两千万对我是个小钱,是我作为朋友祝你一臂之力,这两千万里有你在我这儿还有一千万佣金,如果这两千万赔进去,算我拿一千万交了朋友。这是我做人做事的原则,你是知道的,没有任何可以商议的余地。”
顾忱早知道这个结果,白崇洗是不会多拿一分钱的,也正因为白崇洗这样的做事态度,他才能够做到今天地步。顾忱点头,说:“我知道。”
“还有,从今天起,你的佣金停止结算,我的一千万投资算你的股份。”
“我明白。”
“外资的事,我知道你小子又在利用我,也好,反正我那个澳大利亚的商贸公司也没什么用了,我帮你去把股东换成你,再帮你换成外汇,外资企业,用这家公司就行。”
“好。”顾忱喜笑颜开,他早知道白崇洗早年在澳大利亚曾注册过这么一家公司,说白了,是转移利润用的。白崇洗事业做大后这家公司便闲置无用,正好用作自己的投资主体。
白崇洗将秘书叫进来,吩咐道:“去把‘悉尼大堡礁商贸公司’的股东换作顾总的名下,另外外汇的事,你根据顾总的要求去办即可。”
大人物一句话,便解决了普通人半年也办不成的大事,顾忱由衷感激白崇洗,拿起酒杯给他敬酒。
“还有,我想了想,我的投资也算你头上吧,只是我们之间签订个出资协议就行,我等于是安沣项目的隐形股东,这个嘛,你不要对外说,你的身份是白石集团股东,以你个人名义出资,也算是说得过去。不过嘛,顾忱你别高兴太早,”白崇洗抬眼看着顾忱,“你说孙大盛手头只有四千万,加上我的两千万和你自己的一千多万,也才七千多万,还是不够啊?你手里没有地,银行现在也不会理你……”
“我砸锅卖铁再去想想办法。”
“砸锅卖铁?”白崇洗嘿嘿笑,“这可不行,你要把自己那点家当全变成土地,要万一项目没做好,可就倾家荡产了,这后果,想过没有?”
“想过,但总要搏一把。”
“搏?”白崇洗把一块鱼肉放蘸汁里蘸一下,然后夹出来放在盘中,淋上些辣椒汁,送入口中,被辣得嘴微张开咝咝吸气,咽下鱼肉后,抽出纸巾在额头擦去汗,说:“我不相信你小子会拼力一搏?说,是不是又有什么新主意?”
顾忱对白崇洗的智慧敬佩得五体投地,也学着他的样子往嘴里送了一块鱼肉,那种生鲜猛辣的刺激,实在不是一般人能享用的,鱼肉入口时,眼前顿时涌出一团泪雾,食管里好像有把刀竖着直切下去,一直割裂到胃,但刺激过后,却是一身轻松,唯一的感觉,就是想再享受一次快感。白崇洗大笑,“这种辣椒是地球上最辣的辣椒之一,普通人要吃下一整个,会死人的。”
顾忱擦去额头上的汗,点头道:“白总我在你面前感觉是个三岁孩子,刚才我还真有隐瞒,是这样,沣水桥头有块地……”
“不错。”白崇洗笑,“你也看到那块地了?”
“是。”
白崇洗眼珠一转,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跟那块地的地主谈合作,他出地,你出钱,这样你的土地款就完全省下来了,是不是?”
“是。”
“嗯……这未尝不是好办法,对于你这样没钱的主,的确是个以小搏大的好办法。那块地我留意过,的确相当不错。一百二十万以下,我会毫不犹豫去拿。但是,这种合作方式最重要的是合作者,我听贾晓阳说地主是当地的国企官商模式关系复杂,跟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与狼共舞,千万慎重。”
“是。我也初步了解到他们的背景,也正想请教您。”
“那块地闲置四年,其原因不得而知,我想,你应该尽快把土地背后的情况摸清楚,这次匆匆回来,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白崇洗又送一块鱼肉入口。
“有市政府一帮人天天陪着,我也不好去碰那块地。其实我想,明天我单独再去一趟,摸清底数再说。”
“对。就该如此。你去吧,抓紧时间,我约莫着这两天贾晓阳会托梁解放问我投资的事,我就说你正在准备材料,但具体的合作细节,因为你是集团派出具体的项目负责人,还得根据你的意见来定。一来,为你留出时间,二来,促使他们日后以你为中心,我渐渐隐身退却。”
白崇洗咽下最后一块鱼肉,脱掉浴袍迈入水中,像一条优雅的白色肥鱼,如果把白崇洗比作鱼的话,他也是条鱼精,不是精,哪会有这样的智慧?
顾忱点头称是,说我明天就动身。
顾忱早就想二进安沣,白崇洗这边加大投资额没有希望,等于他看上的那几块地很难操作,沣水桥头的那块地,也许才是真正的机会。
思考良久,顾忱给贾晓阳打电话,贾晓阳正在办公室,忙问顾忱有何吩咐?
顾忱笑着说:“我明天想回安沣一趟,你在吗?”
“在……”贾晓阳特别吃惊,问顾忱有什么事?
顾忱说:“也没什么事,我回来和白总商量了一下,感觉还有些问题想搞清楚,所以想再回去一趟当面和哥聊聊,但这次去,我只见您,能不能不要让别人知道?”
“包括唐书记卫市长吗?”
“尤其别让他们知道。”
“这个……好。我明天给你找个清静的宾馆,等你。”贾晓阳心生疑窦,问:“项目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不会,见面说吧。”顾忱挂断电话,心想此刻贾晓阳一定在办公室发愣,心想顾忱这小子刚去又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顾忱笑,又打一个电话,“倪枫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立即兴奋起来,“顾总吗?前天给您发短信也不理人家。”
“哈哈,我正好有事,今天才想起来,对不起了。”
“你找我……”
“找你想请教个问题,行吗?”
倪枫咯咯笑,说:“我可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您逗我呢?”
“不是不是,想……请你吃饭,怎么样?”
“吃饭?”
“是呀,安沣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能不能带我去?”
倪枫很是意外,想了想,说:“好啊,您在哪里,我去找您。”
“我今天有事,明天等我电话。”
做好这一切准备,顾忱回到家,推开窗户俯瞰北京城的春色,烟雨蒙蒙中,天地间好像有一幅大幕正在徐徐拉开,大幕背后,机会在向顾忱招手……
第二日春雨依旧。
顾忱开着他那辆军绿色的五门版牧马人行驶在通向安沣的高度公路上,心情好像临战前的战士,有些紧张,有些兴奋,更有些期待。
这一趟除了白崇洗、贾晓阳和倪枫外,连孙大盛都不知道。
顾忱昨晚又全盘考虑了很久,明白七千万做白崇洗看中的那四块地,想都别想,就算是安沣市把条件降到最低,没有一个亿以上资金也不敢去碰,尤其是前天临行时跟贾晓阳已经探过低,贾晓阳说,现在土地是政府的雷区,没有人敢于在土地问题上打擦边球作文章。
顾忱知道如果找到唐卿可能还有回旋余地,不过那样做会有两个后遗症,一是使得安沣市对自己的实力有所怀疑,前期奠定的工作基础将前功尽弃,二是即便唐卿答应下来,可新区的几块地目前没有开发价值,市中心那块地面临拆迁安置问题,七千万根本也无力启动。
所以,顾忱的机会只剩下一个:沣水桥头那块二百三十三亩土地!
但眼前的机会,却连一丝端倪都没有显现出来。顾忱苦笑一下,自己这趟能不能有所收获,可能关系到一生的命运……
雨大了些,前方雾气迷蒙,顾忱打开车灯,向着不可捉摸的机会行进……
贾晓阳在市郊沣水流经的一处度假酒店为顾忱预定了房间。到达安沣是下午三点,顾忱先给倪枫打电话,她正在公司上班,约好十分钟后在楼下见面。
顾忱等候在安沣市房地产开发总公司那栋略显陈旧的五层办公楼前,大门前一幅横幅引起顾忱兴趣,“预祝安沣市房地产开发总公司职工代表大会圆满成功”。典型的国企作风。大门后闪出一个鲜艳的身影,倪枫穿着件鹅黄色的短款风衣对一个正进门的人微笑招呼,顾忱摁了声喇叭,倪枫看到车里的顾忱,笑容点亮阴浓的雨霾,跑过来进车里。
车里顿时充满倪枫的笑声,“我还以为你开那辆宝马呢,到处去找……”
顾忱微笑着看她,倪枫的头发上布着一层细细雨珠,在预雨珠映衬下肤色特别白净。“找个地方坐一下好不好?”
“好。沣水路上有个咖啡馆。”
“是欧雅吗?”
“对呀!你怎么知道?”倪枫眼睛瞪得大大的。
顾忱笑了一下,没说话,那个咖啡馆,就在沣水桥头边上,正好斜对着那块地。
两人上到咖啡馆二层靠窗处,坐在这里,正好能够看清地块全景,围墙里草好像又比前几天高了些,春天,正在快速生长着。
顺着顾忱目光看过去,倪枫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顾忱问:“你中途离开工作岗位领导不会找你吗?”
“我们这样的国企……”倪枫笑,“编制有三百多正式员工,但整个大楼里很少超过三十个人。坐在办公桌前也是看小说聊天,领导?领导也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效益不好,公司算上退休人员有六百多人,又面临改制,人心惶惶,谁还有心思上班?”
顾忱道:“退休人员和在职人员一样多,企业能效益好才怪?我看到你们的职代会,就是因为改制而召开的吗?”
倪枫点点头,眼珠一转,笑着说:“顾总,像你这样的大人物找我这样一个小秘书,一定有重要的事。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是想探听公司的内幕……”
真是一个聪明的女孩。顾忱心里暗叹,却说:“为什么这样猜?”
“很简单,你去公司的项目踩盘,又对改制这么关心,总不能只是为了请我喝咖啡吧?”
顾忱笑,“的确的想找你咨询些事情,方便吗?”
“那……”倪枫笑,“要看什么事情?要看谁咨询?”
顾忱不想再绕圈子,说道:“对面那块地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你原来是对它感兴趣?不过……好像已经没机会了……”
顾忱大吃一惊,问为什么?
倪枫缓缓说:“因为有个人……比你先到。”
“谁?”
“也是北京的一家地产商,听说实力挺强。不过跟他们接触的是劳总本人,具体情况嘛,我这个小秘书自然不太清楚。”
北京地产商?顾忱着实有些意外,又问:“他们进来多久了?”
“好像是从去年就来过,到现在来过不下十次了,每次都是在劳总办公室,我除了端茶倒水时能听到他们谈到这块地,更多的,连我们主任也不会太清楚。”
“你怎么知道我已经没机会了?”
“因为……他们好像已经谈到签约了,大概就是职代会后。”
“职代会什么时候召开?”
“明天上午……”
顾忱顿时无言,怔怔望着沐浴在细雨中的地块,大脑飞快旋转。倪枫也呆呆看着他,忽然说:“他们最后一次来,是上个星期四。”
“星期四,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正好是我认识你……”倪枫脸突然红了,忙低头喝了口咖啡,顾忱没留意她的神态,只是认真的盯着她等待她继续讲下去。倪枫忽然瞪了顾忱一眼,说:“你这人真讨厌!”
“什么?”顾忱一怔。才发觉对面的倪枫脸已经很红。倪枫羞涩的说:“哪儿有你这样狠狠盯着人家女孩看的?”
顾忱才发觉自己的失礼,忙抱歉一笑。
倪枫轻声问:“这块地,对你很重要,是吗?”
顾忱点点头。
“我想帮你,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倪枫转着手中小匙,目光在顾忱脸上流动。
“职代会商议的是改制的事,改制完成后,劳总就是公司的老板是吗?”
“劳总现在就是老板,绝对说一不二。”
“他以前呢?”
“其实我们公司还有一块牌子,‘安沣市城建办公室’,劳总是主任。”
“这个办公室是干什么的?”
“实际上是市政府直属的一个政府部门,专门负责城市的拆迁开发工作,后来才逐渐延伸为房地产开发总公司,以前,公司的员工都是公务员,直到前年才逐渐与政府序列脱钩成为企业员工。从前城建办公室权力很大,就连市房管局都是从城建办分离出去的……”
“哦,这样说来,劳总在政府里拥有很深的关系。”
“那是当然,他本身就是官员嘛,我听人说当时市政府取消城建办的编制时,曾征求过劳总意见,问他是想去政府部门任局长,还是留下当总经理,结果劳总选择留下来,成为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
“明白了。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还知道挺多?”
“我在办公室嘛,上下里外的事儿自然听得多一些。你找我,算是找对人了。”
“那你说,我现在还有机会吗?”
倪枫吓一跳,说:“这么大的事情问我这个女孩岂不是太抬举我了,这个嘛……我也许能帮你想想办法……不过,我有个条件。”
顾忱笑了,“说。”
“我要能帮上忙,你要请我去北京玩。”
顾忱大笑,心想真是个单纯的小丫头,原来就只有这么点要求?当即点头说好,又说:“只要在这个地球上,你去哪里我都请客。”
“真的?”倪枫一把抓住顾忱的手,激动的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不过你总要先给我出出主意呀。”顾忱轻轻把手从倪枫手中抽出来,其实脑子早想着赶紧结束这次谈话,去找贾晓阳想办法。倪枫却说:“我……给你介绍个人怎么样?”
“谁?”
“公司的一位副总。”
“有用吗?”
倪枫有些为难的样子,顿了顿,说:“我这样做有点出卖公司的嫌疑,只是为了想帮你,你不能瞧不起我。”
顾忱笑,说一定。
“拉钩?”倪枫伸出一只手指。顾忱没想到这么大一项目竟然会先和一小丫头玩这样孩子的游戏,苦笑一笑,伸出手指。
“这位副总……和劳总关系不好,正在设法调走,去建设局当副局长。”
“哦?”顾忱立即明白其中玄妙,在城建办这样政企一体的单位里,人际关系最为复杂多变,机会,也许就出现在莫测的争斗与纠缠中。“你能找到他吗?”
“能。不过你答应不能出卖我?”倪枫瞪眼看着顾忱,特别可爱的样子。
“放心。”
“那好,等我消息。这位副总姓熊,我大学毕业分配到这里就是找他办的,跟我关系……很铁。”
送倪枫回到办公楼,正好贾晓阳打电话来,说刚开完会,顾忱说我去接你。贾晓阳说不用,他让司机把自己送到一个酒店门口,顾忱过去接他。
顾忱开车过去,几分钟后,贾晓阳从一辆停在大门前的车上下来,等司机走远,上到顾忱的车。
两人亲切的握手,贾晓阳问:“怎么不开宝马了?”
“那车出现过,很多人认识。”
“怎么搞得这么神秘?”贾晓阳满腹狐疑。
顾忱微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想回来看看哥,怕别人妒忌。”
贾晓阳哈哈大笑,说怪不得顾忱你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大成就,跟你在一起,心里就是感觉舒服。
两人说笑着到酒店,顾忱拖着旅行箱进到房间,人还没坐下,却从旅行箱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取出一个崭新的手提公文包,递给贾晓阳,“哥,这是今年的一款限量公文包,我上次看您的包有些旧了,就给您挑了一个,看看喜欢不?”
“这怎么好?”贾晓阳客气的接过,随口问很贵吧?
“一般包怎么能配上哥呢?”顾忱笑,“四万多块钱。”
贾晓阳脸色猛一变,手里的包险些落地,“这么昂贵?”
“再贵,也只是一包而已。只是当老弟的一点心意而已。”
贾晓阳犹豫了一下,笑着说那就收下了,不过今后可千万不要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受之不起。
“哪里的话?”顾忱笑着说:“干脆就在这里把包换了吧,堂堂一大市长,整体拎着个旧包也不好看呀。”
贾晓阳笑着把自己包里的东西转移到新包里,两个包并肩放在一起,原先的包,顿时不忍再看。贾晓阳叹口气,笑着说:“人啊,由俭入奢易呀。”
其实,顾忱自打买了这包后一直心疼到现在,自己从来都没敢舍得买这么贵的包,但为了那块地,只好拼力一搏。
“你找我,不会只是为了送哥哥我一个包吧?”收下包,两人的关系突然间好像近了许多,贾晓阳笑着问道。
“是,不瞒哥哥,其实我有点发愁的事想找哥商量,是关于项目。”
“怎么?有变化?”贾晓阳脸色一变。
“回去后,集团开了个董事会,但有些股东提出白石集团的发展战略还是应该以北京为中心,一下子开拔到六百公里意外的陌生城市,无论从管理能力上还是从运营成本方面考虑,都有些得不偿失……”
“这些人,谁说安沣是陌生的城市?安沣绝对不会把白总和你当外人。”
“是啊。其实还有最重要的问题,下个月,集团盯了两年的一块地就要动了,资金量要求非常大,白总决心全力一搏,整个资金要求在三十亿以上,加上前期建设资金,光启动资金就要五十多亿。所以,白总也有些迟疑,说如果北京和安沣项目同时进行,集团的资金能力和精力,也是很难兼顾……”
“哎呀,这个白总,那为什么要签协议呢?”贾晓阳皱着眉头猛拍大腿。
“不是,您误会白总的意思了。我们要是决定撤出,也用不着我千里迢迢跑来找哥了。会上,我和白总他们说,咱们的协议都签了,要是突然决定撤出,这么好一项目白白丢失不说,对公司的声誉也有影响啊。白总也很为难,问我怎么办?我说,既然已经进了安沣,又交了贾市长这么多诚心实意的好朋友,我们不能半途而废。”
“对,顾老弟你够意思。”
“白总其实也是这个意思,但毕竟集团是个规范管理的股份制企业,于是他问我,有什么好办法没有?我说,第一,我建议集团继续留在安沣,第二,如果集团暂时无法兼顾,也可以以集团名义,由我顾忱自行投资,继续完成项目。”
“好啊。”
“白总立即同意了我的建议,说这样做,既符合集团利益,也对得起安沣的朋友。于是,事情基本就确定下来,由我独立操盘运作项目,集团给予支持,待集团北京项目进入正常运转后,继续回到安沣,运作新区的几个项目。”
“好啊,这样很好,等于一切都没有改变啊。”
“这个嘛,变化可能还是有一点的……上次,您带我看的那块河边的地,还记得吗?”
“记得啊?莫非你……”
“是。哥,您看这样行不?因为现在我个人资金实力肯定比不上集团,集团虽然有我的股份,但我又不能抽出,只能用自己家里的一点积蓄拿来……”
“积蓄?有多少?”
“也就是一个亿左右。”
贾晓阳又吓一跳,笑着说:“光自家的积蓄就这么多,不少了。”
“可要运作项目,还是有些少啊。”
“没事,我帮你协调当地银行,资金不足可以贷款嘛。”
“这个嘛……我直说了吧,贾哥,作为商人,都是要在最低的成本下获取最大的利益,做任何项目,首先确保的,是我的资金收益,而确保资金收益的前提,是把风险降低到最小……”
贾晓阳有些听不明白,顾忱继续解释,“协议中市区那块地,资金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由于涉及到拆迁安置,这个嘛……风险自然大了些……”
“所以你的意思……”
“所以我的意思,是想问问哥河边那块地有没有操作的可能性……”
贾晓阳怔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说:“你绕了一大圈,其实就是看中了老夫子那项目,是不是?”
顾忱也大笑,“是。”
“也成。”顾忱没想到贾晓阳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一喜,听他下文,贾晓阳说:“这块地荒了好几年,就像是一个漂亮姑娘脸上长了一块难看的疤瘌,市里也曾经多次要求老夫子尽快开发。顾忱你要真要这块地,也算是招商引资的一大成果,和咱们签的另几块地没什么两样,市里照样会尽力支持你们。”
顾忱喜不自胜,说:“我可以先以合作方式开这块地,等到项目运转起来熟悉了安沣市场,另外几块地自然也就顺理成章。”
“这当然是没问题,只是……”贾晓阳皱了一下眉,说:“不过你要和老夫子合作,就纯粹变成你们企业间的合作,有些事情,市里也不便插手多说,这个……困难就大了很多。”
“你的意思是……老夫子此人不好对付?”
“嘿嘿,他这人啊,狡猾,牛气,生硬……这些词就是全堆他身上,也形容不了他的十分之一。有些事,你最好自己去感觉了,哈哈……”
不管老夫子是个什么样的人,顾忱眼前已经没有退路,问道:“要不……您给引见一下?”
“这个……”贾晓阳有些尴尬的笑,“老夫子可能都不买我这个副市长的帐,这样吧,我给你找人约他,你等我消息。”
顾忱笑了,说他一处级干部竟然连市长都不买帐吗?
贾晓阳无奈的笑,“人家现在是企业了,政府各部门又有一堆朋友,安沣市城建口,老夫子才是真正老大。”
顾忱没想到老夫子竟有这么大本事,跟这样人合作,困难是显而易见的。
贾晓阳又问:“你这趟来如果只是为了老夫子的项目,完全没必要躲躲闪闪,直接跟唐书记卫市长说不更好吗?反正一块地是投资,四块地也是投资。市里重视的是把白石集团这样的先进企业请进来,并非拘泥于具体哪个项目。”
“话是这样说,不过我总要先找到哥探探虚实心里才放心,再说,我已经被安沣市的酒吓破了胆,还是悄悄拉着哥喝酒感觉舒服些。”
贾晓阳哈哈大笑道:“原来你小子偷偷摸摸是因为不敢喝酒?”
顾忱附和着也大笑,心里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些,原先以为市政府会对自己的改弦易辙产生抵触,从贾晓阳的态度看来,不过只是自己的多虑。
贾晓阳说:“我回去想想找谁跟老夫子打招呼合适,你等我消息就是。”
“他们公司明天上午开职代会商议改制的事,还有,公司改制后,他们可能就要出手那块地了。”
“你怎么知道?”
“有一家北京的房地产商已经跟老夫子谈了很久,说是等到开完会就签协议。”
“狡猾。”贾晓阳眯着眼想了想,又睁开眼笑,“老夫子狡猾大大的。我算明白他为什么拖着土地不开发了。”
“为什么?”
“他是在等待改制。你想啊,房地产开发总公司虽然包袱重,成天嚷嚷着发不出工资,但谁都知道他们这两年做的两个项目也没少挣钱,至少养那帮人足够了,老夫子用百分之三十土地款圈下那块地,然后就拖,他的目的,就是等改制后再开发。现在跟北京公司谈,说明他的改制工作已经快要完成了。”
顾忱还是没听懂。
贾晓阳继续解释,“你想啊,改制前公司是国企,土地开发赚的钱是谁的?”
顾忱恍然大悟,“改制后赚的钱全是他个人的了!?”
“对!他就是这样想的。因为不是我的事儿,所以我对他们也没太关注,只是早听说他们改制方案做了好几稿都被市里驳回,今天听你一说才反应过来老夫子的目的。国企改制工作是卫市长直管,他只要在改制方案上签了字,老夫子也就随了心愿了。”
“那……”顾忱忽然阴险的笑,“如果我能让卫市长制约他,作为条件交换土地的合作权,岂不是……”
贾晓阳愣了一下,大笑道:“老夫子狡猾,你小子更精明,竟然想出这样釜底抽薪的恶招,把我拖下水不说,竟又打卫市长主意。但你怎么能让卫市长制住他呢?”
“这个嘛?”顾忱眼睛滴溜乱转,心里,却有了主意……
交换。无论商场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只要存在利益与权力的博弈,就会有交换。想做成一件事,就必须用另外一样东西来交换,这是生意场上的成长法则,更是顾忱熟谙的生存之道。
和白崇洗是三大癖好相似,熟悉老夫子的人,也给他总结了三大爱好。与白崇洗不啻有曲艺同工之妙。
一、开会。
二、发言。
三、开会时发言,或发言时开会。
顾忱约倪枫在咖啡馆见面时,老夫子正在开会。
当然,也正在发言。
今天老夫子发言的内容是关于明天的职代会,职代会是个形式,职代会的目的,是改制。公司改制已经进行了三年,大大小小的方案做了几次,但公司内部的利益团体实在太多,每个团体间都需要用符合他们胃口满足他们需要的方式去抚平他们的不满。但这些个团体本身也是处于不稳定状态,比如一个人,他今天可能是这个团体,明天又会跳到另外一个团体,所以团体本身也是利益的工作下不断发生着裂变或聚变。所以几年来老夫子的唯一工作就是不断周旋在各个不断裂变或聚变的团体之间,拿他自己的话,是一个陀螺。
老夫子内心很着急,因为改制已经拖了很长时间,本来预想三年前就该完成改制,然后呢,老夫子心底有个非常宏大的计划,如果不是因为这该死的改制方案一拖再拖,房地产开发总公司早就乘风破浪趁着安沣市城市发展的东风一枝独秀,甚至已经杀到省城,成为省内的知名开发企业。现在房价一天天在涨,市场机会一点点在少,老夫子如何能不急?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这也是公司内部一些人极力想达到的目的:老夫子的年龄在一天天老去,更糟糕的是,明年,老夫子就满六十岁的退休年龄了。公司现在还是国企,按规定老夫子明年将会光荣退休。所以,今年内无论如何老夫子必须力保改制成功,否则,多年的努力,除了最终把自己变成一个在家属院里遛鸟逗狗的糟老头子外,还会将隐藏在企业资不抵债几乎负资产改制外表下面的一大块肥美的财富,留给毫不费力就能得到它们的后来者。在商场上学习雷锋,绝对不是好榜样!
这样的职代会四年来开过七次,职代会的作用是通过改制方案,每一次职代会都能按照老夫子的意愿通过方案,但每一次都在更高一级的地方被打了回来。于是,下一轮方案又需重做,做完后,还要开一次职代会。老夫子明白,明天的职代会很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的机会了,如果这次方案还是通不过的话,下一次职代会的主题,一定是欢送自己光荣退休,一个笑到最后的人会踌躇满志的接过自己手中的权力棒……老夫子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现在,那个有可能笑到最后的人,正坐在自己旁边。
熊能,安沣市房地产开发总公司常务副总经理,正坐在小会议室会议桌的左边第一个座位,饶有兴趣的看着从老夫子口中喷出的白色唾液喷洒到桌面,然后又慢慢变成一个很浅的印痕。老夫子发言时,这是熊能唯一打发时间的游戏。
老夫子坐在会议桌顶端的位置。他的左手第一人是熊能,其他与会人员按职位高低向下一路排过去。他的右手是董玫,一个漂亮的不再年轻的女人,公司的党委副书记兼副总经理,也是人们背后戏言的老夫子的红颜知己,其他与会人员按职位高低向下一路排过去。
老夫子知道明天的职代会照例能通过方案。自己的权威在公司这么多年一直是所有人命运的主宰。领导班子里几个跟他长期不和的人,已经在三年的时间里逐渐被消灭,有的辞职下海,成立了自己的私营房地产公司成为老夫子的对手,有的无奈中调到别的政府部门老老实实成为一个官员,还有的被拥入老夫子的怀抱,成为老夫子许诺中未来公司的董事会成员。
只有一个人,熊能,老夫子有些无可奈何,熊能是几年前的部队专业干部,市里本来安排老夫子调走后熊能接替老夫子的位置,但老夫子坚决不去上任,这样的结果,却苦了熊能,这与他转业到这里的初衷整个相违背。于是熊能唯一的盼头就是盼到老夫子赶紧退休。但老夫子的改制工作却抓得很紧,在公司内部熊能的威信也绝对没法与老夫子比肩,所以,熊能只好另想其辙,于是老夫子的改制方案每每会在最后一刻被PASS掉。
对此,老夫子心知肚明,人人都心知肚明。老夫子甚至知道,临自己光荣退休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有些人已经开始思考公司的下一任董事长,还会是老夫子吗?
老夫子明知军心不稳,内心深处不免有些心浮气躁,却又无可奈何,因为,熊能省里有人,听说,卫市长都要买他的帐。
老夫子刚才发言起初,熊能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老夫子装作没听见,继续发言,过了一会儿,大家突然听到会议桌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奇怪的响,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大家寻声望去,熊能,正在剪指甲。
老夫子皱了下眉头,清了一下嗓子。
有人在笑。
熊能可能是感觉到一片安静,抬头看了一下,笑,却低下头接着剪。
老夫子住了口,直到看到熊能伸出自己的十根手指满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才继续发言。
又过了一会儿,大家突然听到会议桌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更奇怪的响,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大家寻声望去,熊能,正在剪脚趾甲。
老夫子狠狠皱了下眉头,喝了口水,接着又吐了口痰。
有人在笑。
熊能感觉到一片安静,抬头看了一下,笑,却低下头接着剪。
老夫子住了口,直到看到熊能把指甲刀放桌上,然后心满意足的穿上袜子,老夫子说:“现在散会。”
熊能刚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门响。
进来的是公司的司花——倪枫。熊能笑,“小姑娘,又想叔叔了?”
“看你老不正经的,还是老总呢?”倪枫笑着坐他对面,熊能色迷迷的目光好像钻进倪枫的高领毛衣深处,倪枫不自觉的摁住毛衣,说:“熊总,给您介绍个朋友怎么样?”
“那要看女的还是男的?”
“男的。”
“免谈,要换了你还能考虑一下。”
倪枫咯咯笑,“熊总,这人您一定感兴趣,他是北京来的地产商。”
“北京?”熊能愣了一下,北京地产商在安沣人的印象里,个个是开劳斯莱斯住泳池别墅的亿万富豪。“房地产商?”
“是,他想认识您。”
“想认识我?他为什么不找劳总?”
“因为,劳总已经有人找过了。”倪枫笑了一下,很有内容。
熊能马上明白过来,心想天助我也,合作沣水桥地块的那家北京公司是老夫子找的,每次来人都在老夫子办公室窃窃私语,只听说只待改制后便签订协议,这次改制方案听说老夫子也做了不少工作,明摆着在退休前最后一搏,熊能明白自己的力度也将用尽,已经做好方案获批后挪屁股的最后打算。但最后的决斗尚未开始,还说不好到底究竟鹿死谁手,这时有北京地产商找来,难道预示着自己的最后胜利?熊能怀疑的看着倪枫,“你怎么认识的?”
“朋友。”
“朋友?你小丫头还有一个北京地产商的朋友?不会说男朋友吧?”
倪枫羞涩的笑。熊能说:“他有实力吗?”
“有没有实力我也不知道,不过他上次来一下开了两辆宝马7。”
“他在哪儿?”
“安沣。”
“带他来见我。”
“办公室吗?”
“嗯,有点不方便。”熊能沉吟道:“你跟他约个地方。”
接到倪枫电话时,顾忱正跟贾晓阳喝酒,两人边喝着淡淡的清酒边在餐厅聊着天,好像一对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接到电话,顾忱说好,我确定一下时间给你打过去。
贾晓阳问是谁?
顾忱说是安沣房地产总公司的一个副总,姓熊。
贾晓阳笑,“这人不好对付,他是老夫子唯一的对手,老夫子改制受阻,他居功至伟,你找到他探听项目内情,一定错不了。”
“那我明天去见他?”
“不好。你应该请他去北京。”
“北京?”
贾晓阳笑,“他是地主,客场作战,对你不利。”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回北京,主场作战?”
“是。”贾晓阳说:“正好我明天帮你找人,老夫子明天方案通过后才会报到市政府,这其中还有熊能作梗,距离获批还会有一段时间,你正好可以请他去北京,一是避人耳目,二,拿出你北京地产商的气势,镇住他,下一步,他便俯首听命了。”
顾忱点头称是。打电话告诉倪枫,说自己回京有事,能不能请熊总去北京。
“让我去北京?妈拉个巴子,到底谁求谁?不去!”熊能骂道。
倪枫笑道:“顾总说,去北京谈起来更方便。”
熊能想了想,“行,你跟他讲,我明天下午出发,晚上到。”
倪枫立即告诉顾忱,又说:“您说好了请我去北京的呀?”
顾忱笑着说没问题,你跟熊总一起去好了,你跟他说,一切由我尽心接待,让他放心。
贾晓阳笑道:“这就对了,我听说熊能对老夫子的位置觊觎已久,老夫子的事,他总想着去破坏,他答应你去北京,一定对你也有企图,去北京后,他就是你的了。”
第二天上午,顾忱独自驾车返回北京。二十四小时间竟在北京与安沣间打了个来回,但此次回京,顾忱心里也踏实了一半,至少市政府这关已过,剩下的企业这关,顾忱相信自己的手段。熊能能够不远千里来京见自己,等于是安沣市房地产开发总公司的大门,顾忱已经踏进了一只脚。
阳光出来了,空气中还夹杂着雨的味道。京城沐浴在嫩绿的春风中。顾忱进入北京的几个小时后,倪枫电话打来,说自己和熊总已经快到北京。顾忱边出门便打电话,说,好,我现在去高速公路出口接你们。
熊能开着车一路和倪枫聊着天进入北京,倪枫指着前方路边停着的一辆宝马,“看,顾总的车。”车边站着个高个年轻人,白色的夹克在阳光下很醒目,墨镜在阳光下闪着光,很阳光的一个大男孩。
熊能没想到印象里那个腰缠万贯的富豪竟如此年轻,转头问:“是这人吗?”
倪枫目光紧紧盯在顾忱身上,说,正是。
熊能从自己那辆别克出来,顾忱已经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熊总,一路辛苦了。”
“嘿嘿,哈哈,顾总你也辛苦了。”熊能哼哼哈嘿一番,原本想摆出一副强势的打算,顷刻间在顾忱的阳光面前土崩瓦解,动作立刻有些僵硬,顾忱一眼就看出此人的外强中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热情似火的给了熊能一个熊抱,大笑道:“哥哥晚上想吃什么,老弟给你接风洗尘。”
倪枫在一旁笑道:“顾总您太热情,我们熊总一时还不习惯呢。”
顾忱忙松开拥抱,说:“熊总你的公司太严肃,我要去了也不习惯。”
一句话立马说到熊能的心坎上,最后一丝戒备也随之解除,熊能叹口气,道:“顾总你说得很对,我们那样的企业,真是一点活力也没有啊……”
“还有时间,要不先去公司坐一下?”
“好。”
顾忱在前带路,径直往白石集团而去。回到北京的几个小时里,顾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会面的地点,就选择在白崇洗的公司。白崇洗正好有事外出,听到顾忱说想借自己一间办公室用,白崇洗大笑道:“你小子哪天非得把我撵出去才算完,我的办公室可不能随便借你。”“不是要你的,随便一个副总的就行。”
“这个容易,正好有间办公室空着,我让秘书收拾出来,你去就是。”
搞定办公室,顾忱又通知孙大盛去等着。孙大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你又从安沣请谁来了?”顾忱笑,“我已经又往返安沣一趟了,见面再说。记住,别带你那个晴晴。”
车停在白石大厦的地下停车库,顾忱带熊能上电梯一路到达顶层。一进电梯间熊能就被震了一下,白石集团给人的气势压倒一切,六米高的前台大厅垂下一组直径足有三米的水晶吊灯,五百平方米的大厅被映得富丽堂皇,背景墙后“白石集团”四个黑体大字又让熊能周身一颤,问道:“顾总你原来是白石集团的?”
“是啊,倪枫没告诉您吗?”
“对不起,我忘了。”倪枫忙笑,其实,顾忱根本没告诉过她。
前台文秘迎上前甜甜的对顾忱笑,“顾总您好。”
文秘女孩在顾忱身前带路,进入一间办公室,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户外是京城的明媚春光。孙大盛见来人,站了起来。
顾忱忙介绍:“孙总,这位是我刚从安沣请过来的熊总。熊总,这位是集团的另一位股东,孙总。”
两人握手,秘书倒水后出去。熊能半天没说话,从进入白石集团那一刹那的惊愕中尚未回过神来,脑子里全是安沣市房地产开发总公司那幢陈旧的小楼。
孙大盛也不会说话,只望着熊能嘿嘿嘿傻笑,还不时悄悄往倪枫身上撩一眼。
顾忱顺手从桌上拿了包烟递给熊能,心里对白崇洗的周到细致深感佩服。
熊能点上一支烟,眯眼看着窗外的京城,说:“今晚要罚小倪喝酒,你只说顾总是北京的地产商,却没告诉我他原来这么有实力,竟然就是白石集团的老板……”
顾忱忙打断他,“这个怪我,我是怕熊总可能不愿意赏脸见我,于是叫小倪先别告诉您。另外,我可不是老板,和孙总一样,股东而已。”
“股东当然也是老板,顾总年纪轻轻就能成为白石的股东,我熊能八辈子也没有你这样的本事。”
顾忱忙客气。几人寒暄几句,熊能问:“顾总,孙总,让我来北京,定然是有事找我,咱们就直说了吧。”
“好。我对您手里的一块地感兴趣,想问问熊总有没有机会合作?”
这句话听在熊能耳里,无疑是莫大的讽刺,熊能脸一红,叹了口气,苦笑着说:“我在公司只是个副总,有没有机会,我也说了不算啊。”
“这个嘛……”顾忱神秘的笑,“不瞒您说,我已经在安沣市找过人,有个高人指点我说,想要那块地,找熊总,比找老夫子更好。”
熊能一惊,又一喜,“是何方高人?”
“只是……市里的一位领导。”顾忱说:“他是很推崇您的。”
熊能更高兴,想不到有市领导如此看中自己,“难道是……卫市长?”他犹疑的问。顾忱正好接过,“嘿嘿……前几天我和孙总一起去考察时,和卫市长聊了好多事情……”
“哦。”熊能立即以为果真是卫市长,有卫市长撑腰,又有白石集团这样的有力合作伙伴,自己的胜算无形中加大很多。熊能兴奋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说:“顾总……你怎么来安沣时不找我?”
“那时找您,好像有点不方便,所以我还是邀请您跑一趟北京,小倪,也……不是外人。”顾忱朝倪枫笑了一下,熊能也看着她笑,心想前年把这丫头安插在办公室,果然派上了用场。
“熊总,能不能先告诉我,那块地我们还有希望吗?”
“有。我先说一下地块情况。这块地是公司四年前拍下的,那是招牌挂刚刚开始实行,程序也不尽完善,公司支付了百分之三十土地出让金,此后一直没付清余款,也没有开发。这块地拍的时候,由于其有利位置,无疑是安沣市的一号住宅开发用地,但由于劳总特殊的……运作,六十万一亩就拿了下来,现在恐怕土地的价值早就涨到了一百万以上。”
“劳总迟迟不开发它的原因,恐怕也是将它作为改制的一个伏笔?”
“是啊,改制方案中对这块地的评估一直是按照账面价值进行的,由于劳总的关系到位,即使有人提出异议,也总被压了下去。你想啊,改制后,这块地的价值立即翻倍,二百多亩,就是一个多亿啊!一个亿对于白石集团这样的大公司不算什么,但在安沣市,可是一个令人垂涎三尺的大数目。”
“这么狡猾?”孙大盛大叫一声,显然他对这种资本运营手段一无所知。顾忱问:“目前正在谈的合作者是怎么回事?”
“说来惭愧,关于合作者的情况,我知道的可能还不如小倪多……”
“没关系,我请熊总来北京,一是为了了解一下项目的情况,二来嘛,是为了交熊哥你这个朋友,如果熊总赏脸的话……”
“哪里哪里,我和顾总一见如故,你放心,我回去就帮你操作这件事。”
“好。”顾忱说:“已经六点了,要不咱们去吃饭?”
几人出门。等电梯时,顾忱忽然将倪枫拉到一旁,小声说:“你在北京有朋友吗?”
倪枫一怔,说没有。
“晚上,我想和熊总谈些事……”
倪枫立即反应过来,小声笑着说:“我明白,不过顾总你又欠我一次,下次一定要单独陪我好好玩玩。”
“一定。”顾忱点头,“我先送你去酒店。”
顾忱又趴熊能耳边说:“要不我先让小倪去酒店……”
熊能嘿嘿笑,说客随主便。
熊能的车留下车库,几人做顾忱的车,孙大盛的车送倪枫。顾忱拿出一个信封悄悄塞给倪枫,说:“很抱歉晚上不能陪你,这点钱是我请客的,随便买点喜欢的东西。司机待会把你送酒店,晚上我会让他陪着你去到处转转……”
孙大盛的司机送倪枫走,倪枫在后座上悄悄打开信封,心中猛一喜,险些“哇”一声叫出来,手里的,是厚厚一沓百元钞票。
顾忱自己开车,孙大盛和熊能坐后座上驶向郊外。一路向北,车流越来越稀薄。熊能问吃饭还要跑这么远吗?孙大盛色迷迷笑道:“吃饭嘛,当然没必要。但听说今晚顾总安排了别的节目。俺老孙也没见识过呢。”
熊能道:“这个……恐怕不好吧,我可是国家干部呢?”
顾忱奇怪道:“我听说以前的城建办就早撤销编制,所有人员早已从公务员序列脱离了。”
“但我们几个领导目前还是两种身份,仍然是公务员,比如我吧,说不定过俩月就调市房管局去了。”
“房管局现在也就是一清水衙门,倒不如留在企业。”顾忱道。
“话是这样说,不过寄人篱下的感觉,实在难受呦——”熊能望着窗外北京市郊的星明灯稀,使劲叹了口气,一股惆怅,涌上心来。
“什么寄人篱下,我看您出门也有漂亮小妹妹陪着,不挺逍遥自在?”孙大盛不明就里,大声说道。顾忱怕他嘴把不住门又说出这么不妥来,忙接上话茬道:“今晚不谈公事正事烦心事,只高兴喝酒吃饭……”
“还有泡妞!”孙大盛大笑道:“喂,小顾,快告诉我们今晚安排什么节目了?”
熊能阴阴的笑,“看来北京地产商的生活总是多姿多彩。”
驶进一个别墅区,来到一个幽暗的角落,一幢三层独栋欧式别墅静静在夜色里,顾忱摁门铃,门开,出来的是丁铭。四人一起下到地下室,刚走到底下,一股浓浓的香味迎面扑来,现在已是晚上八点,几个人都饿了,禁不住深深吸了口气,孙大盛的肚子里马上咕噜咕噜的兴奋起来。一个女服务员站在楼梯口鞠了一躬,笑着问候:“几位晚上好,今晚我是你们的服务员。”
孙大盛吃了一惊,悄悄拉着熊能说:“这儿的服务员也这么正点?”
熊能正有此感,两人眼巴巴看着那女孩微笑着转过身去,推开一扇门,里面人影一闪,有人站了起来,没看清人,倒先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是香水,好像有种肉香的感觉,不是菜肴的那种肉香,而是人的肉香,女人的肉香,弥漫在房间里的是一种性感的好像一位浴后的美女站在你面前的肉欲味道。熊能和孙大盛看着面前两张精致的笑脸,顿时呆了。
顾忱笑,“我介绍一下,这两位一位是安沣市来的熊总,一位是孙总。这两位美丽的小姐,一位是……”
“不用介绍,谁不认识?”孙大盛首先醒过神来,大声说:“云烟!”
“哎呦——孙总您竟然还认识我,真没想到啊,咯咯咯……”左边一个穿着黑色真丝低胸吊带围着一个纯白色貂皮披肩的女人一手轻拂胸口,另一只手盈盈握住孙大盛的手,乳沟中间一枚硕大的钻石吊坠比头顶的水晶吊灯还要耀眼十倍,孙大盛忍不住看了一眼,就再也无法转移自己的视线。
熊能也反应过来,心想怪不得刚才看着面熟,原来竟是前几年大名鼎鼎的两栖明星云烟,几年前从人们视线中隐退后,有人说她因为整容失败患了抑郁症每天在家饮泣,有人说她嫁给了一个百亿级的富豪……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在此处。熊能正想着怎么开口,云烟已经又一把握住他的手,“这位老板,欢迎光临我的小家。”
顾忱笑道:“云姐坐吧,大家肚子都饿了,再不上菜只好吃你了。”
云烟呸一声过去用粉拳假装狠狠打了顾忱一下,嗔道:“再叫人家姐小心我撕了你的小嘴,快叫妹妹。”
“哈哈,好妹妹,快上菜吧,哥哥们都饿了。”
“这还差不多?”云烟叫服务员上菜,又推了把一直呆站在原地的那个女孩,“哈蜜,怎么也不知道跟客人们打个招呼?”
“大家好,我叫哈蜜。”女孩上前微笑着打招呼。孙大盛和熊能登时又呆了一下,刚才,两人都被云烟身上那股莫名的女人味道给引诱过去,但真要把眼前这两个女人相比,云烟脸上被厚厚脂粉所掩盖的岁月沧桑,哪里能比得了这个女孩的天生丽质和年轻魅力?
顾忱招呼大家就座,上座留给熊能,哈蜜陪在他左手,顾忱陪在他右手,顾忱右边是丁铭,另一边,哈蜜旁边是孙大盛,孙大盛旁边又是云烟坐在最外边,孙大盛左右都是美女,一时间兴奋得得意忘形脸红脖子粗,但又平生首次享受到这种待遇,半是怯生,半是满足,有秀色可餐,顿时忘记了肚中饥饿,心中暗暗骂顾忱明明跟云烟如此熟悉,竟然从没带自己来过这样的人间仙境活色生香的香艳福地,正想着,云烟一只手悄悄从桌下伸过来,孙大盛感觉自己的胸前有个柔若无骨的纤手滑过,云烟把脸凑到孙大盛脸颊前,孙大盛顿时陷入懵懵懂懂如坠云端的迷糊状态,恍惚中,听云烟低声轻笑,“孙总,这是我电话,以后记得常来呦……”
那边熊能也在两分钟后与哈蜜共同到达忘我的云端,哈蜜贴到他脸前耳鬓厮磨气吐如兰,早把熊能的魂勾去了十万八千里,服务员端上来满桌子的精致菜肴,竟全然没有看见。熊能心意荡漾间,心想:“北京房地产商果然有水平,连吃饭都能找到这样的明星级美女坐陪,活到四十多,竟第一次发现人间还有如此销魂景色,前四十年,真是白活了。
顾忱和丁铭对视一笑,见两人已经色迷心窍,索性自顾自吃起来。
孙大盛却不知,顾忱,也是今天和云烟首次见面。今天回到北京后,顾忱思索晚上安排什么样的活动才能够一次性搞定熊能,丁铭给他出来个主意,说他认识一地产圈里神通广大之人,名叫诸葛亮,京城顶尖的应酬活动,最有经验。于是顾忱联络到诸葛亮,诸葛亮一听就笑了,说想陪好这种客人,云烟很合适。顾忱吃惊问道,她不是退隐了吗?诸葛亮笑,说,退隐,不过是被淘汰的一种美好说辞,云烟用自己辛苦积攒下来的钱在京郊一处开了家私人会所,每天只接待一桌客人,她的常客,倒有一半是房地产圈人。顾忱又问有什么安排。诸葛亮笑道,底层吃饭喝酒,一层聊天喝茶打麻将,二层卡拉OK,三层是卧室,每间卧室都带有双人按摩浴缸,去那儿的客人,一般都是从底层玩到顶层,包你乐不思蜀。更重要的是,每位客人,都可以由云烟亲自安排一位漂亮MM,而且您放心的是,她们绝对不会是小姐,如果价格合适的话,云烟嘛……也可以亲自……嘿嘿。
顾忱问云烟要多少钱?
那人报出一个价,顾忱大吃一惊。
竟如此便宜!?
那人笑,云烟主意靠她的会所赚钱,自己的身体嘛,不会只是招揽生意的一种幌子而已,自然不会太贵。
于是顾忱点了云烟亲自坐陪。待孙大盛和熊能从刚开始的迷乱中清醒过来,顾忱叫云烟上酒,超市里买四百的酒,一般饭店要买六百,高档饭店买八百,云烟这里却要两千八。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的是这里的万种风情。美酒映红美人脸,身畔笑靥娇喘,两瓶酒下肚,孙大盛和熊能都有了几分醉意。酒足饭饱后,大家起身去一层喝茶,其实喝茶仅是一个过门程序,其作用是使客人稍微冷静些,各自喝下一杯苦丁,又到二层卡拉OK,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唱歌,云烟趁机又推销了两瓶一万八一瓶的洋酒。
顾忱心里暗暗计算着自打沣水路项目以来的花销,着实有些肉疼,孙大盛和熊能与两个美女旁若无人的卿卿我我,丁铭在唱着跑调的歌,顾忱却盯着茶几上剩下的最后半瓶洋酒,心,在滴血。
云烟在孙大盛脸色亲了一下站起来出门,给顾忱使了个眼色,顾忱出去,云烟假装头晕娇滴滴靠顾忱身上,说:“哥哥,我醉了。”
顾忱笑着扶着这个比自己大着近十岁的昔日明星,心里却有些恶心,这么近距离观察她,精心妆扮的女人,脸虽然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美丽精致,但岁月却早已把她们的脖子严重的侵蚀,浓妆之下,该是一张怎样沧桑疲惫的脸?
“帅哥,今晚让我陪你好不好?你那个什么孙总,身上一股烟油加长时间不洗澡的味道……咯咯……”云烟作呕吐的动作,靠在顾忱身上猛笑。
顾忱心想你嫌孙大盛恶心,我还嫌你恶心呢,笑道:“那可不行,他们是我的客人,怎么能夺人之爱呢?”
云烟还在咯咯笑个不停,伸手在顾忱脸上抚摸,说:“那,我给你安排一个美女,还上大学呢……”
顾忱又摇头,“我和丁总一房,还有事需要商量。”
云烟无奈,从身上不知哪处摸出张名片插顾忱口袋里,说帅哥你以后再来,全部八折,我嘛,免费。
两人回房,孙大盛大为不满,说:“你们干嘛去了,去这么长时间?”
云烟一屁股坐他腿上,用一个香吻堵着了他的恼火。
顾忱轻轻拉过熊能,问:“熊总,晚上就住这儿吧?”
“住这儿?”熊能醉眼朦胧。
“楼上就是卧室,您看,陪您的这个女孩怎么样?”
熊能愣了一下,又惊又喜,却露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说:“咳咳……这个嘛……只好客随主便了…………嘿嘿。”
顾忱说:“好,那我安排好,待会儿咱们上楼。”
熊能一把拉住顾忱,把嘴凑他耳边口齿不清道:“顾老弟,好兄弟,哥明白你意思,安沣那块地,好说……”
“今天先别说这些,哥高兴,老弟就算心满意足了。”顾忱笑着把他推到那女孩怀里,又突然想起一事,拍拍孙大盛,低声说:“你那个司机怎么样?不会跟倪枫乱说什么吧?”“放心,那小子是我从老家带来的,跟我都十年了,绝对守口如瓶。”顾忱还是不放心,正想着让孙大盛给司机打电话叮嘱,孙大盛却已转身钻进云烟的怀中。顾忱示意丁铭停止表演,说:“大家上楼休息吧。”
楼上正好三套卧室,孙大盛和熊能急不可耐带着各自的女人进房,顾忱和丁铭也进另一套房,丁铭迅速熟睡,顾忱推开半扇窗,看着夜空里的皎洁明月,品味着春夜里的沁凉空气,很久,毫无睡意。
同样睡不着的,还是倪枫。
倪枫把窗户打开,虽已是晚上十一点多,但从外面房间的车声人声却使倪枫兴奋异常。顾忱特意将她的房间安排在靠王府井大街一边,从窗户看出去,王府井大街人流如织,长安街华灯下车流穿梭,构成京城美丽的夜景。虽然只是标间,倪枫已经兴奋得踢掉高跟鞋光脚在厚厚的地毯上连蹦带跳,这没想到,自己竟也能在五星级的北京饭店住一晚,刚刚在中国最有名的商业街上有生以来第一次随心所欲的买到一大堆美丽的衣衫饰品,徜徉在欢乐的人海里,倪枫问自己,这是梦吗?如果这是梦的话,她宁肯永远不必醒来。
但真正令倪枫睡不着的,并不是这些。
顾忱,才是倪枫心潮澎湃的源泉。
心潮澎湃,并不是因为顾忱的帅和十足的男人魅力,更不是因为他外表那层成功的光环,而是因为,倪枫发现了他的一个秘密。
刚才顾忱问孙大盛的司机时,孙大盛的司机正跟倪枫在一起。他开车带着倪枫逛遍了整个北京,他最喜欢看到倪枫夸张的张大眼睛的吃惊表情。倪枫说我从来没到过北京这样的大都市,才几个小时,但我已经永远不想再回安沣那样的穷乡僻壤。倪枫用信封里的一万现金给自己买了好几件新款春装,这些钱让她兴奋了好久,但在商场里逛了一圈后,倪枫才明白,一万块钱在北京这样的都市,实在算不得什么。在一些人流很少的专卖店,一万块钱还买不到两件衬衣,这在安沣市是绝对无法想象的。
也许,梦想与实际的落差,才是构成北京魅力的最本质元素?
倪枫这样想着,便突然又有些失望,原来自己刚才兴奋买到的衣服,也不过只是中档货而已!晚上司机请她吃的北京烤鸭,逛到脚酸后,已将近十点。倪枫说,今天辛苦你了,我请你喝咖啡好吗?
司机巴不得有再向这个小美女献殷勤的机会,走进路边一家咖啡店,卡布基诺的浓香让倪枫陶醉了许久,司机在对面傻傻的吃着一杯冰淇淋。倪枫看着他笑,司机脸有些红,渐渐低下头去。倪枫忽然问:“你每天都要送孙总去白石集团上班吗?”
“不是呀,今天才第一次去。”
倪枫大吃一惊,呆了呆,问:“孙总不是那儿的股东吗?”
“什么呀?”司机笑,安排他陪倪枫是临时的指派,孙大盛并没有交代什么,但司机隐约感觉到自己言语中有什么不妥,笑了一下后,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迟疑着不该说什么好。
倪枫假装生气,说:“好呀,你不说算了,我明天自己问孙总去。”
“不是,倪枫,这个……我也说不清,这个……”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好吧。”倪枫低头喝了一个咖啡,突然又抬头笑着一把抓起司机的手,红着脸轻轻说:“明天,你再带我去玩好吗?”
司机的手被她紧握在手里,看着对面的美女笑靥如花深情款款,一颗心剧烈的跳动,紧张的说:“明天……要看孙总……安排……”
“不嘛,我是你们孙总请来的客人,要听我安排才行。答应我,明天我们继续去玩好吗,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喜欢跟你在一起,尤其是一个美女这样对你说时,在很多男人耳朵里的意思就是:我几乎快要以身相许于你了。
司机整天被孙大盛骂五喝六,除了跟着孙大盛泡那些低学历的小姐时能趁机占占她们的便宜,连女朋友都没谈过,几时享受过这种待遇,热血涌上心头,如果这时倪枫递给他两把刀,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插进自己肋下。
倪枫轻轻的朝他脸色吹气,说:“我们做个游戏好不好?”
“好。”
“我们互相问对方问题,谁也不许说假话。”
“好。”
“那你先问。”
“你……多大了?”
“二十四,你呢?”
“二十五。”
“你有女朋友没?”
“没。”
“傻瓜,你怎么不问了?”
“问……什么?”
“傻瓜,你不会跟着我问。”
“哦,你,你,你……有女朋友吗?”
倪枫顿时笑岔了气,趴在桌上半天没起来。司机也嘿嘿傻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忙改口道:“男……男朋友。”
“没有。”
“……”
“你,喜欢我吗?”
“……嘿嘿。”
“说!”
“喜……欢。”
“我也是。”倪枫低下头去,玩弄着手中的小匙,“人家不像你脸皮这么厚,咱们不说这些了,说说工作吧。对了,那你们孙总的公司在哪儿?”
“在小瓦窑。”
“小瓦窑?在什么地方?”
“西边,快到是石景山了。”
“也是一栋大厦吗?”
“不是,是平房,从他第一天到北京就在那儿。”
“哦,孙总以前做过房地产吗?”
“做过,不过……都是顾总帮他做的。”
“哦。顾总……我觉得他这人挺不错的,他和孙总一定关系很铁,不过,他是白石集团的股东吗?”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顾总的公司好像在北边……”
“哦,他为什么不在白石集团办公。”
“好像,好……像,他跟那个白总关系挺不错的。”
倪枫心里暗暗吃一惊,又问:“那顾总有自己大厦吗?”
“什么呀,他的钱还是从我们孙总手里挣到的,他才租了一层办公室。”
“哦,我看他们俩车一样,还以为他们俩一样有实力呢。”
“什么呀,别看我们孙总不讲究,但他是真正有钱,顾总实力比孙总可差太远了,还有,”司机在美女的明眸眼波里激动荡漾,一发不可收拾,“他们俩的车是上礼拜才买的,告诉你个秘密,我孙总的车是760,比顾忱的730多出好几十万,可顾总把730的标牌去掉,换上了孙总的760……”
倪枫眼瞪得很大,笑道:“这种事你怎么知道?”
“上牌那天,是我去的,人家车管所还奇怪呢,问我你这俩车是怎么回事?要不是白总的司机有经验,我还整不明白呢……”
顾忱,原来你没钱?孙大盛也只是个傻有钱的包工头!倪枫伏在窗台上看着下面的灯火辉煌,为自己发现这个秘密而激动不已。那么,他是想借着白石集团的外壳做这个项目,急于拉熊能过来,一定是想弄清土地的底细,但他没有那么大实力,会怎样运作项目呢?所以,他只有拉来孙大盛?……倪枫想,命运给自己安排了一次非常好的机遇……
第二天,孙大盛和熊能脸色苍白却精神矍铄,心满意足却恋恋不舍的告别云烟会所。回来路上,熊能主动说:“顾总,感谢你的招待。你的意思我明白,你如果想拿‘南玻碗’……”
“什么?‘南玻碗’?”顾忱不明就里。
“就是第一的意思,这块地肯定是安沣市的一号地块,这名字是劳总第一个叫的,我想可能是南方的一种名贵玻璃碗吧……”
顾忱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手发酸脸发麻,险些握不紧方向盘,“熊总,这个什么‘南玻碗’,英文叫‘No. One’,就是第一的意思。”
“哦,嘿嘿。我英文不好。”熊能也大笑,“你想要这块地,就必须撵走那个北京开发商搅黄他们的合作,想搅黄他们的合作,就必须先让改制无法获批,只要改制方案一天不批,土地,老夫子就一天不敢动。所以,我回去后,首先帮你摸清合作方的底细,其次,设法把改制方案再打回来。”说到这儿,熊能突然骂道:“妈的,本来前几次都挺顺,但这最后一次,老夫子也在省里使了不少劲,我安排的几个举报人,也基本被他收买过去。我今天赶着回去,也就是想赶紧把这件事张罗一下,绝对不能让老夫子轻易过关。”
“对了,前几次方案被驳回的主意原因是什么?”
“首先是退休下岗分流人员的安置问题,开始很多人上访告状,但通过几次方案,逐渐被老夫子瓦解,这次恐怕翻不起多大风浪。还有一点,就是这块地,公司的其他资产都很清楚,唯独这块地是老夫子精心埋的伏笔,每次他都会做文章,按照当时的价格评估,殊不知现在的市场价格已经比当时整整高出一倍,二百多亩,就是多出一个多亿。这不明摆着占国家便宜吗?几番被打回,也有这个成份在。但这一次方案里也就只有这一个遗留问题,再加上老夫子做了好几年工作,这个问题不被追究的话,方案,也就算过了。”
“所以说,利用土地评估价格的不公,是阻截改制通过的唯一机会?”
“是这样。我回去就继续制造舆论,不行就去省国资委举报,反正是最后一搏,大不了,老子去房管局当个副局长玩玩。”
顾忱忽然灵机一动,说:“现在国资委正重点查处国企改制过程中的国有资产流失问题,我正好有个朋友是国家国资委的,要不,我也……”
“好啊,国家国资委有人更好,直接压下去,小小一个安沣市绝对不敢批准他的改制方案。”
“好。时间紧迫,我不留你了熊总,我今天就去找朋友商量此事。”
“好,顾总,我帮你,你也是在帮我。此事如能办成,老夫子就错过最后一次机会,下半年,他就再没有力气扑腾,只有乖乖等着退休养老了,到那时,我就成为一把手,明年继续推动改制工作,到那时,‘南玻碗’,自然也就是顾总你的囊中之物了!”熊能阴险的笑。顾忱却从他的笑容里感觉到一丝阴云:熊能这样的人成为自己的合作伙伴,天知道还会有多少麻烦在等着自己?
中午,顾忱给熊能送行时,相隔六百公里的另一个餐厅里,老夫子正在请客。今天中午他请到的贵客是卫彬,安沣市市长。在座的还有老夫子专程从省城请来的省国资委的一位副主任。
昨天上午职代会通过了改制方案,下午老夫子便指示将改制方案呈到国资委,并特意专门打印出来一份,通过秘书呈给了卫彬。
卫彬只带了自己的秘书,老夫子也只带了董玫,卫彬下午有会,五个人只品尝了一瓶董玫从家乡——一个两千公里外的南国山寨里运过来的家乡自酿米酒,董玫双手端着酒用家乡话唱着敬酒歌端送到国资委副主任和卫彬面前,两人笑着一饮而尽,气氛非常好。
安沣人都说,董玫是老夫子的红颜知已,八年前,董玫才三十出头时,竟成为安沣市城建办的副主任,在当时是引起轰动的新闻。后来,城建办编制撤销后,董玫本可以去政府部门,以她的年龄及性别优势,再加上她不凡的工作才能和人际能力,前途不可估量。但董玫偏偏放弃了权力诱惑,跟着老夫子成为房地产开发总公司的副总。人们传说,这都是因为董玫感激老夫子的知遇之恩,也有人传言,这个嘛……嘿嘿,自然是因为男女那点事儿……
送走卫彬,又送国资委副主任回宾馆休息,老夫子和董玫回公司。司机放下老夫子的公文包退了出去,董玫给老夫子倒上茶,说:“您休息一下吧。”老夫子却说:“董玫,坐下,我想和你聊点事。”
董玫坐沙发上,老夫子也坐在她对面,长时间看着她,董玫笑,也看着老夫子,老夫子轻轻叹口气,道:“真难为你这么长时间跟着我这个糟老头子不离不弃,改制的事一拖再拖,在拖下去,你就四十的人了。”
“劳总,说这些干嘛?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忘年交吗?为了这份交情,我也得踏踏实实跟着你干才是。”
“话是这样,”老夫子欣慰的笑,“但人活着总要有目的性,以你的脾性,我认为你不太适合在官场混,所以才留你在企业,当然,也是因为你的才能使我实在舍不得你走。但没想到改制拖了这么久,尤其是到了现在,改制到了最后关头,我近些时一直在想,万一要真的改制失败,我退休了没事,可,你怎么办?以你现在年龄再去政府,还有多大意义?”
“劳总,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咱们现在不说这些好不好?我看这次改制肯定没问题。”
“是啊,我也感觉这次卫市长的态度特别好,再加上咱们做了那么多工作,成功的概率,应该不下九十。但,我总觉着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天知道那些人还会整出些什么名堂来?对了,今天怎么没看见熊能?”
“昨天会议一结束他就开车出了公司,也没跟办公室打招呼,结果到现在还没露面,我担心……”
“是啊,这也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我想,他一定是去了某个地方,一定是为了改制的事。他是一个人走的吗?”
“对了,有人看见办公室的小倪在他车上,不过小倪是请过两天假的,说家里有事……”
“不管这些事,一个小姑娘能跟这些事扯上啥关系?这样,我待会儿给他打个电话,跟他商量下明天开个小会,另外,我也想和他开诚布公谈一次,企业改制,对大家都有好处嘛。企业是股份制,大家都有股份,又不是我劳甫梓一个人的公司。这样,我准备把我的股份再多分他些,让他的股份超过你,这样他也许会平衡些,但我要先跟你商量一下。”
“没问题。劳总,公司只要你控股,怎么都行。”董玫坚决的说。
老夫子欣慰的笑了……
劳甫梓,人称“老夫子”。经过资产评估与审计,公司包括办公大楼、两个再建项目和沣水路地块的总资产差不多将近三个亿,但负债总额却也基本是这个数。净资产一千万元,折合为股本一千万元,由出资人以现金方式出资。改制后,他占有新公司40%的股份,现在的四位领导班子成员每人占10%,其余20%股份由全体员工组成的持股会持有。老夫子的想法,让出自己的10%给熊能,以此换取熊能对改制的支持。
所以,当熊能接到老夫子电话,正想着编排个理由搪塞他时,老夫子的亲切,却让熊能感觉很不习惯,甚至有些反感。两人对立多年,是公司上下皆知的秘密,老夫子从来没有如此表现出亲近。莫非,他已经知道我北京之行?
放下电话,熊能骂了一句,“靠,请我喝酒?鸿门宴!一定有猫腻!”
“谁请你喝酒啊熊总?”倪枫笑着问他。
“我问你,有人知道你跟我来北京的事吗?”
“没有,绝对没有。我跟主任请假,说我妈病了,没有人知道去北京的事。”
熊能点点头,看来不是北京之行走漏了风声,一定是老夫子另有图谋,难道是,在最后关头向我示好,想握手言和吗?呸,没门!想言和只有一条路,让位子给我!想到这里,熊能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让位子给我,只怕比让他死还难!
熊能驱车进入市区时,老夫子已经在听香阁的一间包房里等候他多时。房间里放的背景音乐是一支古筝曲,假山上轻烟轻舞,老夫子独自闭着眼,闻着印度熏香的味道,手边的一杯碧螺春,早就冰凉,却滴水未动。
听香阁位于沣水河边的一片树林中,窗外河水在越来越浓的春绿中蜿蜒流淌。在这里吃饭,吃的是一种品味,重要的宴请,老夫子往往会选在这里。
今晚桌上只有两个人,另一个位子是熊能的。
下午打电话时,能听见熊能的话筒里有嗡嗡的风声,好像是在高速公路上。刚才又打电话问熊能几时到,熊能说马上进市区,那么,他会是从哪里回来,匆匆开车,又是会去哪里?
公司的领导外出办事一般都会带司机,也会事先告诉办公室,像熊能这样一言不发就消失两天,上一次,好像也是在改制方案报送到国资委的前夜。
老夫子睁开眼睛,给董玫打电话,“查一查,熊能是从哪条公路下来的?”
老夫子重新闭上眼睛,又过了十分钟,门被推开,熊能夹着个包进来,老夫子亲切的迎上前,拉着熊能坐下,熊能问:“劳总,我是您的部下,如何敢让你请我吃饭,有什么吩咐吗?”
“哪里有什么吩咐?找你来,就是想跟你喝酒聊天,成天忙于工作,疲于应酬,早就想找个时间咱们哥俩儿好好唠唠,今天正好没事,来,服务员开酒,走菜。”
“劳总啊,你心脏不好,酒,还是少喝吧?”
“不行,咱哥俩还是去年春节你给我拜年那天单独喝过酒,这一晃,都一年多了,人生苦短,跟朋友喝酒的机会,其实并不多啊。”
“是啊,那天,我拎着两瓶我小舅子从法国带回来的红酒去给你拜年,然后你非拉我在家吃饭,还让嫂子亲自下厨,那天,咱们把两瓶干红喝个精光,走时你不放心,还非要司机过来把我送回家。”
两人握手大笑,好像一对肝胆相照荣辱与共的老朋友。
老夫子斟上一杯酒,端给熊能,说:“兄弟,这几年辛苦你了,企业效益不好,作为老兄,作为领导,我都问心有愧呀。”
“您说得哪里话,房地产我是外行,没能帮得了您,我有愧才是。”熊能接过酒杯大口干掉,又自倒一杯,说:“嫂子特意交代不要您多喝,这杯酒是我敬你,也还是由我替你喝吧。”说完又一口干掉。
两人吃菜喝酒聊天,话题渐渐扯到工作上,又聊起公司近期的工作,正聊着,老夫子手机响,董玫说:“查过监控录像,是从北京方向下来的。”
“好,哈哈,没事,我和熊总喝酒呢。”老夫子乐呵呵放下手机,“你嫂子不放心,嘱咐我少喝酒呢,哈哈,对了,你这急匆匆的,是从哪里回来?”
“嗨,是这样,我北京一个战友住院了,肝癌晚期,才比我大一岁,昨天开会时才接到电话,结果开完会我就开车往北京赶,晚上看了看他,今天上午又去给他买了点东西留了点钱,知道这边公司还有事,于是急着赶了回来。唉——人啊,什么都不如有个好身体重要。”
“是啊,趁着咱们健健康康,来,喝一杯!”老夫子放下心来,他果然是去北京,看熊能模样,也不像是作假。他如果要捣乱,只有去南边的省会,正好和北京是两个方向。
酒喝过半瓶,老夫子拍了一下熊能肩膀,说:“公司的改制方案我昨天送到卫市长那儿,今天中午还和他一起吃的饭,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呀。熊老弟,我年纪大了,这东风,就是你啊。”
“什么?”熊能一惊,筷子里正夹着一块鱼肉,险些掉下来。
“我有个想法,还没和几位领导商量,想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您说。”
“我想,把我名下10%的股份让给你。”
熊能又一惊,一个花生米从嘴里滑落到地上,“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你是常务副总经理,本来就比他们几个高半级,再说了,我这把年纪,还能折腾几年,你虽然房地产业务不是太熟,但作为公司一把手,善于把握全局就行,这,不正是你的长项?”
“一把手?”熊能的一支筷子又掉地上。
“对呀,公司改制后,董事会要选聘一位总经理,论地位,论资格,你都是第一人选,我这个董事长,以后只是帮你们跑跑政府耍耍嘴皮子罢了。”
“这个……”熊能一脸犹疑,“论资格,论地位,我看还是由你兼任总经理更合适,我哪里敢坐总经理这个位子,您过奖了,这不是逼着老弟喝酒吗?”熊能端起酒又是一口。
老夫子微笑着不再多说,只是拍着熊能肩膀说:“你回去想想,不过嘛,股份的事就这样定了。”
“这个……10%的股份就是一百万,我去哪儿再找这一百万去……”
“这个不用你老弟担心,放着我身上。”老夫子笑,像一只老狐狸,“来,再喝一杯。”
回到家,熊能失眠了,思前想后,今天老夫子对自己示好的原因无非有二:一,老夫子想拉拢自己,解除自己对他的威胁。二,是想试探一下自己的态度。熊能将酒桌上的对话重新细细梳理过一遍,没有发现自己说错了任何话。老夫子越对自己示好,熊能越不放心,听老夫子的语气,好像董事长已经成竹在胸。“呸,什么东西?”熊能骂道:“狗屁还不是呢,竟给老子许个什么总经理的空头衔,股份再多只要不控股有个屁用?你当我三岁孩子啊?不行,我得加紧行动了。”
熊能当即抓起电话打给顾忱,问:“顾总,你去国资委找人了吗?”
“找过了,我已经打好招呼,必要时可以捅上去。”
“好。这我就放心了。谢谢你顾总,有你我真的很放心。”
熊能深夜莫名其妙的电话,顾忱感到熊能那边一定有了新的问题,不行,顾忱想:“我也必须加快进度。”下午,贾晓阳给顾忱打过电话,说思前想后,还是请卫市长出面找老夫子合适,他已经将顾忱的想法告诉了卫市长,卫市长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表示理解,说不仅是老夫子这块地,就是白石集团看中的任何项目,需要市政府牵线搭桥的,他一定支持。关于约老夫子一事,卫市长说,今天中午他正好应邀与老夫子吃饭谈改制的事,他会在一两天给老夫子说项目的事,让顾忱等他消息。
贾晓阳说,凭我对卫市长工作作风的了解,他说一两天,这一两天内就肯定会找老夫子谈,你要有时间的话,最好也过来等着,免得到时候猝不及防。
正考虑明天去还是不去,熊能又打来这个莫名电话,现在围绕在一号地块上空的,有顾忱的野心,有市政府的招商引资热情,有老夫子改制,还有熊能与老夫子之间的明争暗斗,而另一家占得先机的北京房地产公司,还尚未露面。还未出手,局势竟已如此纷繁复杂,顾忱哪里能睡得着觉,索性睁大眼睛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整理思绪。
手机又响,是倪枫的短信:“睡了吗?”
这丫头又有什么事?倪枫的笑脸在顾忱眼前闪动了一下,顾忱回过去,“没睡。”
倪枫电话马上打过来,“顾总,这次人家去北京,你把人家一个人扔宾馆里就只顾着陪熊总去了,人家是女孩,也太没面子了……”倪枫的娇声在黑夜里隔着无线信号幽幽的飘着,顾忱好像已经看见她可怜楚楚的表情。
“我下次一定好好请你玩儿好吗?”顾忱赶紧道歉。
“下次说不定你用完了人家,就再也不理人家了……”
“不会,我保证。”
“真的?”
“绝对真的。”
“好,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个消息,今天,我们进城已经天黑,有人请熊总喝酒,他把我送到家,但我一直惦记着您的事,于是又去找了我们的办公室王主任一趟……那家北京地产商每次来,都是他帮着订房订餐,所以,我想,他应该知道更多。”
顾忱心一紧,认真听倪枫继续说。“主任问我问他们的名字干什么?我就说,我有个同学也在北京一家房地产公司里打工,于是我想问问,看是不是一家。主任笑着说我孩子气,也没想到我会跟这事有什么关系,于是告诉我那家的名字叫‘笃寅地产’……”
“什么?”顾忱倒吸一口凉气。
“听说,他们也是一家有实力的房地产公司。”
“是。”顾忱苦笑,笃寅地产集团岂止有实力,简直是太有实力了,由于笃寅地产采用的是多品牌战略,麾下有多个房地产品牌,项目虽然遍布大江南北,但每个项目都由以项目命名的项目公司操盘,所以圈外人一般对它了解并不多。但在顾忱这等圈内人看来,笃寅地产绝对非同一般。打个比方,普通地产商要在土地竞拍市场上看到笃寅地产的影子,第一反应就是像见到了鬼,第二个反应,就是赶紧收拾行头闪人,因为你不闪,它自然也会把你收拾出局!
再打个比方,白石集团这样的公司够牛逼了吧,但跟笃寅集团较劲的几十次竞地拍卖,还很少有胜算。
倪枫后面的话顾忱一句没听耳朵里去,直到倪枫说顾总你有事是吗?那我挂了……时才反应过来,说:“我有事,先不说了。”
见鬼!顾忱冲天花板骂了一句,搅和其中的竟会是笃寅?要让它出局,简直是鸡蛋自己往石头上撞,鸡蛋,就是顾忱自己!
这一夜顾忱彻底失眠。
第二天天一亮顾忱就从床上跳起来,想了一夜,不行,是死是活,好歹项目进行到这一步,总得去拼一把才能释怀。顾忱决心动身,立即去安沣!
走到一半时,贾晓阳电话响了,说卫市长今晚有时间,由他出面约老夫子出来和顾忱见面,让顾忱赶紧过去。顾忱说我已在路上。贾晓阳说好,我下去有个会无法陪你,我已经给你订好房间,你到了后自己去安沣大酒店前台取房卡,然后等我电话。
顾忱明白自己已无退路,只得硬着头皮向前冲。
刚挂断贾晓阳电话,熊能又打来,“顾总啊,我上午去打听过了,跟老夫子合作这家叫笃寅地产集团,应该就是北京那家赫赫有名的笃寅,我担心,老夫子这次信心十足,可能就是因为背后仗着他们。”熊能好像已经有几分怯场的退意。
顾忱忙鼓励他道:“熊总没事,白石集团的实力也差不到哪儿去,我今天晚上约好和卫市长一起吃饭,咱们上下里外一起努力,笃寅不过是一只形只影单的纸老虎,有啥可怕?”
熊能问明晚上是和老夫子见面,马上说那下午我就找人递封举报信到卫市长桌上,咱们里外夹击,共同努力。
安慰罢熊能,顾忱心里却更没了底,支撑自己不断前进的,不过是自己心底的一个梦想。高速公路上方阳光明媚,笔直的公路上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有些晃眼,预示着一个无法看清的绚烂所在。顾忱感觉自己已经是一个正在以每小时一百六十公里速度撞向巨石的鸡蛋,梦想,会在接触的瞬间迸裂吗?
第四章 申扬与动感地带
香港的阳光也很灿烂。
顾忱在开往安沣市高速公路上的时候,申扬刚从友仔记鱼蛋河粉位于地下一层的餐厅出来,这里的河粉和牛腩面是申扬最爱,小时候爸爸总带她来吃,中午忙时,还常常叫外卖送到办公室,父女俩会一起趴在父亲那张大大的办公桌上,申扬坐在父亲的腿上,父亲先喂她一口,然后自己再吃一口。那种温馨的感觉,自从申扬长大后便再也寻不回来。
申扬伸了个懒腰,抬头看阳光有些刺眼,跑回马路对面的幻梦酒店取落在房间的墨镜。小时候申扬住在酒店隔壁的那栋十六层老式公寓里,父亲的办公室也离这里不远,所以,申扬每次自己来香港,都会住在这里,晚上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狭窄单行道上车流如河,街道两边的霓虹红黄蓝绿下,挤着一排跟它们所在街道同样狭窄的小吃店,小吃店里挤满了食客,小吃店是香港的一大标志,广州潮州的小吃,根本无法与香港相提并论。尤其是在北京生活了十几年后,北京那单调乏味的早点,油条稀饭火烧炒肝小笼包……唉—可怜到家的北京人啊,真不知这些味同嚼蜡的几十年如一日的早点生活是怎么把他们从小折磨到老的?所以,申扬几乎每个月都要飞回香港一次,挤在狭窄的小吃店的食客群里品尝小时候的感觉。
当然,除了吃,来香港怎能不购物呢?昨天,申扬独自从空手开始,用一整天时间逛完尖沙嘴和港岛铜锣湾的购物场所,从大百货公司到街边小店,晚上回到酒店时,申扬已经在拖着脚走路,脚后跟的地面,还拖着几十个大小购物袋,把那些购物袋扔在房间的地板上后,申扬连去楼下吃一份牛腩面的劲都没有了。
品尝美食和购物的任务完成,下一个计划,是迪士尼。
乘坐缤纷的充满童话色彩的迪斯尼专线,迪士尼还是老样子。申扬最喜欢在这里找到白雪公主的感觉。人多是三三两两,像申扬这样独自一人又是女孩的绝无仅有,张望了一圈,也没有单独的女孩子,申扬把寻找玩伴的念头打消,从大门口径直往里走,一路走到最喜欢的小熊维尼历险之旅去排队,蜜罐车里有申扬记忆里快乐的童年。队排得很长,有很多内地游客,几乎每对游客都带着孩子,还有两对情侣,申扬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犹豫着是不是闪人,忽然,自己身边闪过来一人,一个个头还不到自己耳朵的矮个男人对自己笑了一下,干嘛?插队吗?申扬不满的瞪他一眼,本来想走,这时却偏偏不想走了,那小子对申扬的怒目视而不见,竟回头笑着招呼谁,申扬顺声回头,顿时鼻子气歪了,又一个二十上下的男孩挤了过来,后来这个斜着眼歪头看着申扬邪恶的笑,一股烟味扑来,申扬忍不住后退半步,想,算了,不跟这种人计较,闪人!刚想走,申扬却发现不对,视线里自己前面那个中年男人斜跨的背包拉链开了,她的老婆正拉着兴奋的女儿叽叽喳喳,中年男人正踮着脚尖眺望着前头长长的队伍,根本没发现自己的包已经开了。一只手,正伸进包里……
申扬目瞪口呆,来过迪士尼无数次,还从来没看见过小偷!
这两人竟然是利用自己做掩护,偷人钱财!申扬下意识想喊,身边那人却凶狠的扭头看着她,靠近申扬的手中,露出一把锋利的刀尖!
眼看男人的钱包被夹了出来,没时间犹豫了,申扬突然笑了,伸手去拍了拍那中年男人,那人回过头,见是个年轻女孩,礼貌的笑,“有事吗?”
男人一动,小偷的手立即缩了回来。
“先生,请问现在几点了?”申扬笑着问。
申扬手腕上明明戴着一个表盘比手腕还粗的粉红卡通表,男人诧异了一下,却看见申扬递给他一个眼色,男人顿时会意过来,说:“十点整。”便把包重新拉上。男人的老婆,却回头怒视着申扬,也难怪,任何一个女人,如果看见一个比自己年轻漂亮很多的女孩跟自己心目中全天下最英俊潇洒的老公搭讪使眼色,不吃醋才怪?
申扬苦笑一下,扭过头,却发现怒视着自己的,绝对不止女人一个人。
那两个小偷,此时已经离开了队伍,却站在一旁靠在一棵树上瞪着自己,申扬冲他们吐了下舌头,幸灾乐祸的笑,拿出手机,冲他们扬了一下,意思是说,再不走,本姑娘就报警了!
谁知那俩人却依旧虎视眈眈的看着申扬,丝毫没有闪人的意思。申扬不再笑,也恶狠狠瞪着他们。谁知申扬一狠,那俩人却笑了。
像申扬这样的漂亮女孩,就算恶狠狠盯着一个男人,男人也绝对不会害怕。
一般来说,胆子太大的女孩不会太漂亮。太漂亮的女孩胆子不会太大。
还有,太漂亮的女孩一般不会单身,单身的女孩也不会太漂亮。
可今天他们见到的申扬,却把这些常识全部推翻,小偷们从来没遇见过申扬这样漂亮又胆大的单身女孩,不禁对她产生了浓厚兴趣。先前的矮个又招了招手,竟又过来两个男人,四个男人齐齐的站在一旁,目光直射,绝不妥协。
游客纷纷看出不对。后面一人小声说:“小姐,快走。”
中年男人也回头关切的看她一眼,老婆的怒视顿时转移到他脸上。女儿也回头看着申扬,突然说了句:“这个姐姐真漂亮,比妈妈还好看。”
申扬对小女孩笑了一下,掉头走出队伍,看来,游乐场本就不应该是一个人来的地方。但既然来了总不能转一圈就走吧,申扬心有不甘,一边看着有没有和自己一样的单身女孩,一边向右走,森林河流之旅,也是蛮好玩的。
“小姐。”忽然有人拍了下申扬肩膀,申扬一惊,闪开那只已经放在肩头的手,回头,是刚才第一个贼。
“小姐,你胆子好大,敢坏我的事?”矮个仰视着申扬,申扬退后半步,身后一人呀的一声,申扬又吓了一跳,再回头,第二个贼正捧着脚在原地做单腿跳。申扬的高跟鞋跟,正好踩在他的鞋面上。每次来迪士尼,申扬都会穿得很淑女,因为这样才会找到白雪公主的感觉。
另外两个贼,也一左一右,四人将申扬围在了中间。
“你们想干什么?”申扬满不在乎微笑看着他们,四周到处都是游客,害怕的,应该是他们。“对了,听你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应该是从内地流窜过来的小毛贼吧?”
“大哥,他骂你。”
“我知道!”矮个低声怒喝一声,阴沉的说:“小妞,我手里有刀。”
申扬叹了口气,“本小姐今天心情好,再说穿着高跟鞋不太方便,要不也不会放过你们,这样吧,你们让开,大家各自去玩,好不好?”申扬扭头迈步就走,身后那个被踩脚的家伙却挺着胸迎上来,申扬懒得理会他,只好停下脚,又转身看着他们的头儿,“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矮个冷笑,“兄弟们,说说怎么办?”
“把她办了……哈哈哈……”一片淫笑。
申扬开始生气了,却又实在不想和这帮小贼纠缠,忽然看着后面人群冷笑一声,“你们脑残啊,也不用仅剩的一点智商想想,姐姐我这样的美女可能会是一个人来玩吗?喂……”申扬对着一高个男人招呼。四个人同时回头,忽然脚疼那人眼前人影一晃,接着脸上“啪”挨了狠狠一记耳光,申扬已经咯咯笑着跳出包围圈,顺便又给了他一记耳光。
另外三个人发觉上当,立即追上来,剩一人在原地捂着脸发愣。
申扬毕竟穿着高跟鞋跑不快,才几步就快被他们追上,听见身后脚步声距离自己只一步之遥,申扬猛停住脚一个急转身,就在这一刹那,申扬惊奇的发现几个人竟同时消失了,无影无踪,原来是正好过来两个保安。
申扬扶着一块广告牌笑,要是保安不正好过来,自己的提包准砸一贼脸上了!哈哈哈,跟四个贼小小交手一下,比独自玩游戏有趣多了!申扬突然有些想念四个贼,踮着脚到处找他们,竟一无所获,看来他们对迪士尼的地形极为熟悉。
过了两个小时,申扬从太空山跳下来,扔下身后仍在持续的尖叫声兴高采烈往回走,该去轩尼诗道渣甸街吃牛杂和咖喱鱼蛋了,四个坏蛋的不良记忆,早被抛在太空山的漆黑宇宙中。刚走到出口,突然,申扬感觉肩上一轻,还没反应过来,身边已经晃过几个黑影……
糟糕,刚才只顾回味,跨在肩头的包竟然被人一把抢走。申扬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人的衣角,那人身形顿了一下,申扬毕竟没力气,马上被他挣脱,眼看几只黑影即将没入熙攘的人群,申扬顾不得多想,跳起来就追。
几人四散奔逃,申扬知道这种情况必须跟紧一人,刚才她手抓住的这人就是先前被她踩脚扇耳光那小子,申扬不理会别人,只顾追着他狂奔。那小子跑出几步回头看了一下,竟发现申扬穿着高跟鞋依然健步如飞不顾一切的杀向自己而来,吓得赶紧扭转身体重新跑,谁知这一回头工夫,却把自己的脚脖子扭了,疼得啊一声大叫,一瘸一拐的跳,步伐顿时慢了很多。但申扬毕竟是女孩,又穿了高跟鞋,想要迅速赶上那个一瘸一拐疯狂弹跳的贼,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抓贼!”申扬一句话喊出来,绷紧的身体却立刻松懈下来,脚上更疼,申扬立即后悔自己这么大叫一声,因为所有人都齐齐注视着这个以跳跃姿势踮着脚尖狂奔的漂亮女孩,对于那个贼,反而没人去看。
再往前几百米就是地铁站了,转过一个弯,那贼就会消失在人群里,包里有自己的钱包手机证件房卡回去的机票……申扬急得几乎快哭出来,脚步一个踉跄险些崴在地上,右脚的高跟鞋被地面一块凸起的便道砖磕了一下,离脚飞出,申扬双手努力在半空中张牙舞爪维持着平衡,右手却一把抓住个东西,瞬间一看,竟是自己的高跟鞋!
说时迟,那时快,这横空出世的一个绝佳武器顿时给了申扬无限灵感,申扬0.01秒也没犹豫,立即惯性地将手中高跟鞋以奥运会女子标枪冠军的标准动作投掷了出去,这双美丽的紫色JIMMY CHOO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高速掠过前方五十多个男男女女的头顶,精确的击中逃跑者的后脑勺!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正在两千多公里外一条高速公路上飞驰的顾忱,突然看到右前方一辆行驶的运煤车上一颗石子从轮胎下迸射上来,竟然迎着宝马的前挡风玻璃而来,顾忱已经来不及作出反应,只得眼睁睁看着那颗石子啪一声巨响击打在挡风玻璃正中央,玻璃上顿时出现一个小白点!
那个注定今天要倒霉的笨贼在转弯前作出最后一个弹跳动作后,脸上已经绽放出胜利的微笑,哪知就在身体弹跳到最高时,后脑勺猛一钻心的疼,嗡的一声,大脑顿时一片黑暗,嘴上哎哟我的妈呀,脚下一软,本已受伤的脚在另只脚后跟一绊,整个身体僵直的向前扑倒……
等他再睁眼时,感觉浑身都是疼的。
左脚,穿着帆布鞋的脚面被高跟鞋狠狠踩了一下,至今仍很疼。
右脚,刚才脚踝被严重的崴了一下,稍微一动就疼痛钻心。
左脸,刚才被申扬一记耳光扇到耳鸣。
后脑,被高空坠落的不明飞行物击中,已经有血顺着耳朵流到脸颊上。
这还没完—
最惨的,是嘴。
确切点,是牙。
他扑倒时,整个嘴正好亲吻在转弯处那道青色花岗岩砌成的石墙尖角处,随着一声脆响半声尖叫,两颗门牙从他嘴里蹦出来,伴着血雾,在阳光下旋转着闪亮了一下,然后落在地面的污血中。
申扬赶到他身边时,他已毫无反抗的力气,脸趴在地上,正对着血泊里的两颗断牙口吐红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