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品/联商专栏
撰文/张铁
很多人想不通一件事:金价越涨,卖金子的怎么越难熬?
千叶珠宝,这家做了25年的老牌子,给出的答案是另一幅光景——15亿的珠宝堆在仓库里,手里能动用的钱不到40万,最后连实控人的电话都打不通了。货在,人没了,故事好像从一开始就走偏了方向。
8月27日,千叶珠宝公布2026年半年度财务报告,前六个月营业收入2.13亿元,归母净利润1447.91万元,表面仍处于盈利状态。
不过在9月10日这一天,主办券商东北证券发布了风险相关的提示公告,其通过电话、邮件以及实地走访等多种方式,均未能与实际控制人林明杰、高晓松夫妇取得联系,且公司内部人员也未能协助完成联络,对于失联的具体原因,目前尚且不清楚。这家新三板珠宝企业的真实经营困境,也就由此彻底显现出来。
更让人感到担忧的是,根据部分前员工的反馈内容,有十多名员工遇到了不同程度的工资拖欠情况,在维权群里面,不少人互相提醒说“趁还没过期,把流水证据保留一下”,且这一部分劳资方面的纠纷,尚未经过劳动仲裁或者法院的最终认定。
一家尚且呈现账面盈利状态的珠宝企业,怎么就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巨额存货下的假象
千叶宝珠是由林明杰在2001年的时候创办的,主要进行黄金、钻石以及镶嵌类饰品的研究开发、设计与销售方面的工作,且在2015年于新三板挂牌。到了2025年末的时候,该品牌在全国60余座一二线城市当中布局了超过200家零售门店。
然而,从资产负债表所展示出来的数据来看,情况是让人感到意外的。截至2026年上半年,其总资产为15.89亿元,而存货达到了15.35亿元,在总资产当中所占的比例为96.56%;货币资金仅仅有93.37万元,其中大约54万元是被冻结的状态,且企业实际能够动用的资金不足40万元。
账面沉淀十数亿资产,手中能够调度的现金却仅有几十万,这种反差已不能简单用“缺钱”来概括。
珠宝生意资金占用重,库存规模本身不可怕,真正麻烦的是周转不起来。2025年公司全年存货周转仅0.23次,2026上半年降至0.12次,按此速度周转一次超1500天。对比同行,中国黄金周转约17.02次,老凤祥约4.50次,周大生约3.82次,周生生和潮宏基约1.63次。(注:中国黄金以投资金条销售为主,业务模式和以镶嵌首饰为主的千叶珠宝本身就存在结构性差异,直接对比只能作为参考。)
千叶珠宝的大量库存近乎处于停滞状态。早在本次危机爆发之前,全国股转系统已经连续两年下发年报问询函,重点关注公司高额存货、流动性紧张以及偿债压力;其中2025年度的年报问询,至今尚未完成回复。
与此同时,渠道端也在持续收缩。2015年,公司拥有门店240家,其中直营门店233家;当年营收11.13亿元,净利润超过5000万元。至2021年末,直营门店缩减至123家;到2024年末,直营门店仅剩1家。
2024年电商收入约5.28亿元,占到全年营收近七成,线上业务一度扛起公司主要销售任务;但是到2025年,公司总营收下滑至4.38亿元,同比下降42.95%;进入2026年上半年,电商收入仅1963.25万元,同比大幅下滑89.75%,电商营收占比回落至9.22%。大量货品积压仓库,销售渠道却持续收缩,货品出库销售变得愈发艰难。
9月15日,笔者致电千叶珠宝北京大红门银泰百货店,店员表示加盟店仍在正常经营,“总部只是提供品牌和料子,售后找对应门店”。福州一位前核心加盟商向记者反馈:“总部盲目扩大电商,供应链跟不上,货期拉长,款式陈旧,加盟商都不敢拿货。”

黄金牛市为何救不了千叶珠宝?
仅从黄金价格走势来看,珠宝行业似乎理应迎来较好行情;但金价持续上行,并不意味着所有黄金珠宝企业都能顺势获益。
世界黄金协会数据显示,2026上半年中国黄金饰品消费量同比降约30%至136吨;黄金饰品消费金额同比小幅上涨5%至1437亿元;同期金条与金币需求约314吨,处于历史同期高点。
不难看出:消费者对黄金的热情并未消退,只是消费结构已经发生变化,大家更多转向黄金投资类产品,首饰端的消费有所承压。
金价走高之后,同等克重的黄金首饰终端售价随之抬升。消费者选购首饰时,会更加看重款式、设计与工艺;单纯依靠贵金属材料已经很难打造产品差异化。
这也向千叶珠宝抛出难题:线下店面大规模收缩之后,消费者该如何接触到这个品牌;在产品同质化的环境下,消费者为什么选择千叶;线上流量快速滑落之后,还能否依靠品牌与产品重新拉回用户。这些困境,显然无法依靠单纯囤积货品、等待金价上涨来化解。
与此同时,金价上行还进一步抬高了备货的资金占用。2025年11月黄金相关税收办法作出调整,对部分黄金企业的采购环节以及增值税抵扣形成一定影响。对于库存周转快的企业,高金价环境可以撬动更大的销售规模;但对于周转缓慢的企业,高金价首先带来的是更加沉重的资金压力。
战略失当的背后,劳资层面的矛盾也逐步浮出水面。
财报数据显示:2025年公司营收出现明显下滑,但归母净利润同比小幅增长1.71%至2551.8万元;现金流量表当中,当期用于支付职工的现金薪酬较上一年度减少约1937万元。
财报本身无法直接解释薪酬支出下降的动因,有可能来自人员缩减,也有可能来自薪资拖欠;基于该财务变化,市场开始出现质疑:公司是否通过压缩人力端的现金支出,来改善当期账面盈利水平。
据界面新闻对前员工的采访反馈:一名入职13年的老员工被拖欠7个月薪资;一名高级珠宝设计经理入职4个月,仅拿到1个月工资;超过60名员工陆续发起劳动仲裁进行维权。更有前员工在小红书发帖警示:“避雷!拿自己存款免费给某叶打工四个月”。
倘若市场的质疑最终属实,当企业试图以牺牲一线员工薪酬来维系账面利润,那么终端门店的服务口碑、消费者对于品牌的信任感也会随之慢慢消解。柜台里面珠宝依旧熠熠生辉,但一线员工的生计难以保障,这种割裂,无疑会持续伤害品牌根基。
从大力运营直营门店,到大规模闭店之后押注线上电商,后续又转向加盟模式;等到线上收入出现断崖式下跌之后,大量存货继续积压在仓库。销售通路持续收窄、库存越囤越高,企业的资金循环逐步走向阻滞。
珠宝行业本就不能依靠单纯囤积货品维持经营;存货在报表上依旧是资产,但员工薪酬、供应商货款、银行借款利息并不会因为货物没有售出而暂停兑付。

实控人失联只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
经营承压之外,千叶珠宝还暴露出家族企业治理层面的短板。林明杰、高晓松、林慧娴三人直接持股合计52.37%,三人均出任公司董事。2026年5月,董事会规模由5人缩减至3人;林明杰一人同时兼任董事长、总经理、董事会秘书,还参与承担部分财务相关工作。
高度集中的决策机制,在企业顺境的时候,决策链条短,执行效率较高;但风险同样突出:经营、融资、财务、董事会重大决策高度集中于少数核心人员,企业对于实控人的个人依赖度持续走高。
2025年末,公司货币资金类余额约367万元,短期借款已经达到1.56亿元。截至2026年6月末,负债总额2.9亿元;其中短期借款1.33亿元,其他应付款9862万元;财报披露,其他应付款增幅达到43.59%,重要诱因是实控方向企业拆入资金有所增加。
对于一家现金储备薄弱、存货高企、同时背负不小短期债务的企业来说,外部以及股东层面的资金筹措能力,直接决定企业的生存。与此同时,实控人所持股权质押比例已经处于较高水平;截至2026年8月,林明杰所持股份当中52.19%已经质押,高晓松所持股份当中39.96%办理质押。
自主办券商发布失联风险提示之后,千叶珠宝的股价连续4个交易日出现明显下跌;公司市值一度仅约1435万元;截至9月15日,盘中最低股价0.12元。
东北证券在风险提示当中警示,如果公司持续无法解决实控人失联、内部治理失灵等一系列问题,存在被强制摘牌的风险,但后续是否触发摘牌,仍有待全国股转系统正式认定。
笔者多次拨打北京市千叶珠宝股份有限公司公开联系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尝试联系全国股转系统监管方面,对方回应称相关情况已经收到,正在督促主办券商开展核查;电商平台官方旗舰店客服同样未给予答复。
回顾过去几年,千叶珠宝其实一直在尝试自救:关停大量直营门店,发力线上电商,之后又转向加盟路线,同时压缩各项费用开支。
但是新的营收增长曲线始终没能真正跑出来;存货持续堆积,手里可动用的现金不断消耗,外部筹资的压力始终居高不下。
多重困境原本尚有分步化解的可能性,但销售走弱进一步拖累存货去化,高额存货持续占用资金造成流动性紧张,流动性紧张又倒逼企业持续寻求外部资金。而当掌握核心决策权的实控人失联之后,筹资谈判、内部经营调整全部陷入停滞。
实控人失联,只是将原本已经潜伏多时的各类矛盾一次性暴露出来。
写在最后
千叶珠宝走到如今的局面,并不是市场上不再有人购买黄金。恰恰相反,黄金消费依旧火热,只是内部结构已经发生深刻变化。
在金价持续处于高位、消费明显分级的双重环境之下,珠宝企业亟需跳出“囤积货品赌金价上涨”的传统思路,转向精细化库存管理,同时重视内部组织与员工权益建设。
千叶珠宝的危机,也为整个珠宝零售行业敲响警钟:在高金价叠加消费分级的市场环境下,企业应当摆脱囤货博升值的路径依赖,着力做好库存周转。
更重要的是,在追逐资本与规模的同时,必须坚守对员工、对合作方的基本责任与底线,建立更具抗周期能力的用工保障机制与人性化的组织体系。只有让货品持续流转起来,保障一线从业者合理权益,品牌才更有机会穿越行业周期。
当15亿元账面存货数字背后,牵连数十名普通员工家庭的生计;当财报上的正向净利润,对照着一线劳动者被拖欠薪资的生存困境。
这也提醒市场各方:评判一家企业是否健康,不能只简单翻阅财务报表上的数字,同样要看企业是否守住对员工、对合作方的基本责任与底线。